片刻之前,叶静姝边哭边跑,然而一路跑来,只遇到一处紫藤花架。
她的衣服已然湿透,便在此处躲雨,风一吹,冻得浑身直哆嗦。
心里越想越委屈。
蹲下来抱着双膝低声抽噎。
哭着哭着又害怕了。
此地乃佛寺山下,夜半时分,雨水落在枝叶上,声音嘈嘈切切,如鬼怪呼吸,又好似歹徒跟在身后,着实可怖。
叶静姝一开始没留意。
早年间,养父母尚未发迹,家中并无余钱请些仆役伺候,养父母出门营商时,不得不留她一人在家,她小小年纪便学着做饭洗衣,倒也习惯了独自生活。
自然是不怕黑的。
尤其她心里窝着火,一心想着可恶的大哥和叶静萱,早晚要他们后悔,跪在她脚下边哭边扇自己巴掌,狠狠道歉。
她根本没往乱神怪力这方向想。
有人悄然搭话。
嗓音幽幽,无息无波澜。
她也没一点儿防备。
直到风急,雨斜斜一阵砸落在身上,她猛地打了个寒颤,悠悠回过神。
天呀!这这这谁在搭话?!
他他他!
扭头一看。
白衣黑发,男子侧脸清俊雅致,鼻梁高挺笔直,唇线抿得干净,半张被雨淋湿的面容,透着冷冽的疏离感。
姿势和她一样,抱着双膝蹲下来,下巴搭在膝盖上,只是他好像生病了,肤色冷白到青白的地步。
扭头望过来时。
叶静姝望着他的黑瞳和长睫,吓得瞪大圆润眸眼,不敢作声。
娘哎!鬼!
是鬼啊!
两眼一翻。
没能晕过去。
叶静姝猛地站起身,第一次恼怒自己健壮如牛的身体,一点儿不像叶静萱,说哭就哭,说晕就晕。
心情不好,她连鬼都骂。
“你你你是哪来的孤魂野鬼?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干嘛蹲在这里吓唬我?!你真是好坏的鬼啊,比假千金还坏!”
鬼沉默了一下,也站起身,道:“假千金是谁?竟然比孤还坏?”
叶静姝猝然需要仰脖子,愣了下。
此鬼实在高大,身板堪比两个她,却不显得健壮,而是喉结突出,锁骨嶙峋,肩头撑着衣物,内里空荡荡的。
的确是鬼,叶静姝心里肯定,搞不好还是一个病死鬼或者饿死鬼。
她有些怕了,难为她这个傻的,这时候才开始怕,支支吾吾退后两步,左顾右盼从哪里跑开比较合适。
“你想走?但你还没回孤的话。”
鬼前进一步,微微俯身,长发荡了荡几乎要扫在叶静姝脸上。
叶静姝下意思缩了缩脖子。
细雨中,她怯怯望过来,神情丝丝惊恐的模样,有种不自知的妩媚动人。
鬼的动作顿了顿。
黑瞳深了几分,他缓声说道,带着丝丝阴暗的蛊惑:“哦~孤知道你是谁了,真是个可怜人,流落在外十余年,好不容易被家人找回的真千金,可惜家人却没有好好宠爱你、呵护你,反而事事看低你、冤枉你,总是向着假千金说话。”
叶静姝先是黯然,再是惊讶:“哎?你这只鬼怎么连这些都知道?侯府没对外说真假千金的事啊……”
“孤知道很多事呢,因为孤不是鬼,鬼哪有闲心和你说这么多话呢?”
“你不是鬼,那你是谁啊?你还一口一个‘孤’,这个自称好奇怪。”
“孤和你一样可怜,母后仙去后,父皇便看孤不耐烦了,孤十年来战战兢兢,近日不过因为外祖父打了败仗,父皇便立即废除了孤的太子之位。”
叶静姝怔了怔,缓缓张唇。
太子?
啊他,他是太子萧暵、萧御昭?
不太灵光的脑袋转了几圈,只剩下太子的自称原来是“孤”啊……
过了片刻,叶静姝才想到一些事。
被认回昌荣侯府后,祖母特意为叶静姝请了女傅,教她规矩礼仪,读书明理,偶尔也会把朝中事的利害给她讲一讲。
皇都最近发生两件大事,一是帝王派遣柱国大将军奔赴西南,本欲打服异族,收回疆土,岂料十万精锐竟全军覆没,柱国大将军及其两个儿子皆战死沙场。
一时间,朝野哗然,帝王大怒之下吐血昏迷,醒来之后似是疯癫了,屡屡下达令人匪夷所思的命令。
譬如,也就是皇都近日第二件大事,帝王认为太子性情暴戾恣睢、目无天地君父,难当太子之位,下旨废除太子之位,移居佛寺别苑修身养性。
太子被废,其背后暗藏的深意,女傅未曾给叶静姝讲过。
叶静姝只觉得太子挺冤的,柱国大将军是太子的外祖父,他虽然打了败仗,但他一家死的就剩下一个待在京中没去战场的小儿子,还有一个留在家中照顾小儿子的将军夫人,他家都这么惨了,帝王竟然不肯宽宥,非要连坐,竟废了太子。
女傅也说过几句太子之事。
太子刚出生便帝王被起名萧御昭,乃御极天下,天命昭昭之意,可见帝王对他的喜爱与厚望。
萧御昭三岁被封太子,帝王又给他起了大名萧暵,乃烈日暴晒之意,可能是希望他能够驾驭昭昭烈日,焚烧世间所有不公之事,荡涤所有藏污纳垢之处。
帝王曾那般疼爱太子,眼下太子无甚大的过错,却也能说废太子就废太子,天家的父子情,凉薄至此,实在令人唏嘘。
不过叶静姝更唏嘘的是另一件事,此事也令她极不自在。
萧暵此人。
曾与叶静萱有过婚约。
说起来,她的母亲乃是太师之女,太师和柱国大将军都是陪着帝王打天下的能臣干将,俩家关系极好,皇后和母亲更是自幼的手帕交。
太子出生四年后,母亲才生下她,此时皇后已经病重,极其不放心太子,特意为太子定下与叶静萱的婚事。
废太子之令下达后,父亲思虑再三,决定保全家族,避开祸事,不仅没有上书求情,还想解除叶静萱与废太子的婚约。
正苦于没有借口,废太子竟主动递来的退婚书,直言自己体弱,活不长久,不愿耽搁叶家嫡女婚嫁,婚事就此作废罢。
父亲长舒一口气之余,竟连一句推辞都没有,便认下了。
叶静姝再不懂事也觉得父亲此行实在不妥当,奈何她也说不上话,说多了他们还以为自己想害叶静萱呢!毕竟嫁给一个命不久矣的废太子能有什么前途?她非要叶静萱嫁给废太子是何居心呢?
眼下猝然见到废太子这个苦主,她实在是尴尬心虚。
方才还把人家认成鬼了,这不是咒人家死吗?哎呀呀……
“你怎么知道我家这些事?是特意去调查的还是什么?你查我家干甚……”
废太子总不能是怨恨退婚一事父亲做的不地道,想要报复她家吧?
叶静姝不灵光的小脑袋,在欺负人这种事上总是特别灵光,警惕得不行。
“内侍告诉孤的,他们什么都知道,连你喜欢喝红糖炒奶都知道。”
“他们连这个都知道?我大哥都不知道我喜欢喝什么呢……”
“……”
萧暵却不是来听叶静姝夸赞他的内侍有多厉害的,顿了顿,他抬手把一枝横亘在他二人中间的紫藤花摘下来。
“叶小娘子,孤心中有惑。”
叶静姝蹙眉:“你有什么疑惑?”
萧暵松开手,花枝跌落在石砖上,想必明日雨停,就能同化为一地残败。
“那个奶媪害得你与侯府骨肉分离这么多年,听说也没得到什么惩罚,侯府只是不许她再回皇都?……说不定假千金还悄悄塞给她银钱,她如今在外面住着大宅院,过着无忧无虑的富裕生活呢……
“至于假千金,一个心思歹毒、身份低贱的奶媪的女儿,她偷走了你的身份,偷走了本应属于你的才华修养,如今却继续心安理得地做着侯府的嫡小姐,受着权财的供养,奴仆的伺候,整个皇都谁知道她其实只是一个低贱奶媪的女儿?
“只有你啊,叶小娘子,你失去了侯府嫡女的一切荣光,而你的亲人与假千金相处了十六年,他们无法不偏爱假千金,你也失去了全心全意的亲情。
“属于你的东西全被假千金偷走了,假千金非但不肯偿还,今日还污蔑你偷走了她的诗……”
萧暵越说声音越低,上扬的眼尾有一颗红痣,随着话语中的怒气愈发红了。
他似是为叶静姝鸣不平。
“叶小娘子,假千金这般可恶,你难道就不痛心,不想要她还回一切吗?”
叶静姝当然很痛心!
要不是听萧暵这么一分析,她还不知道自己这么吃亏呢!
一开始被认亲的时候她没想那么多,这些年养父母给足了疼爱和金钱,认亲后她只当自己多了一些会对她好的亲人,亲人们说假千金无处可去,她也觉得假千金养在府内,不过是多一双筷子吃饭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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