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 3 章:替嫁
天还没亮,苏麦就被刘翠花的嗓门吵醒了。
"麦子!麦子你起来没有?公社的人快到了,你还在睡懒觉!"
苏麦睁开眼,煤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她躺了几秒,听着自己平稳的心跳,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
今天是她的好日子。
——替嫁的好日子。
苏麦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她穿上前一天晚上刘翠花扔给她的那件红衣裳——洗得发白的棉布,袖口还打着补丁,领口磨得快透亮了。这就是她的嫁衣。
前世她为这件破衣裳闹过,摔过碗,骂过继母不是人。结果呢?被奶奶用拐杖抽了一顿,被刘翠花满村哭她恶毒,最后还是穿着这件衣裳拜了堂。
这一世,她不闹了。
衣裳破不破不重要,她只要那个烈属的身份,只要能带着陆小宝离开这个家。
苏麦把衣裳穿好,对着桌上缺了角的镜子拢了拢头发。镜子里的姑娘年轻得不像话——二十一岁的脸,眼神却比实际年龄老得多。
她垂下眼,转身出了门。
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刘翠花穿了一身崭新的藏蓝斜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灶台前张罗早饭,嘴里也没闲着:"哎哟,麦子你总算起来了!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可不能睡懒觉,让人家看了笑话——"
"谁看笑话?"苏麦淡淡接了一句,"新郎又不在。"
刘翠花噎了一下,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不自在,随即又堆起笑来:"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陆战同志是牺牲了,可他是烈士,你嫁过去是烈属,光荣着呢!"
苏麦没接话。
光荣?前世她也信了这套说辞,结果呢?光荣是别人嘴里的,苦日子是自己过的。
她走到灶台边,自己盛了一碗稀粥,拿了个窝窝头,蹲在墙根下吃。
"麦子姐。"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苏麦低头,看见陆小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
"你……你要当新娘子了?"小家伙小声问。
苏麦看着他。三岁的孩子,瘦得下巴尖尖的,眼睛又大又亮,里面装着不安和害怕。
她心里软了一下。
"嗯。"苏麦把窝窝头掰了一半递给他,"吃了没?"
陆小宝摇了摇头,眼睛却盯着那半块窝窝头,咽了咽口水。
"吃吧。"苏麦塞到他手里,"以后跟着我,饿不着你。"
陆小宝接过窝窝头,小口小口地啃起来,眼睛却一直偷偷看她。
苏麦没再说话,把粥喝完,碗往灶台上一搁。
"走吧。"
刘翠花一愣:"去哪?"
"拜堂。"
"公社的人还没到——"
"那就等着。"
苏麦牵着陆小宝的手,往堂屋走去。
身后,刘翠花的脸拉了下来。
"德行!"她压低声音骂了一句,"看你还能横几天。"
苏梅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碎花衬衣,头发编成两条辫子,温温柔柔的样子。
"妈,你别说了。"她轻声劝道,"姐今天出嫁,你别跟她计较。"
"我计较?你看看她那副样子,哪像嫁人的——"
"好了好了。"苏梅拍了拍刘翠花的胳膊,"你去看看公社的人来了没有,我去陪姐说说话。"
刘翠花哼了一声,转身出了院门。
苏梅站在原地,看着堂屋里苏麦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快意,还是别的什么,她自己都分不清。
她迈步走进堂屋。
"姐。"
苏麦正站在供桌前,陆小宝乖乖地站在她腿边。听到这声"姐",她没回头。
前世听了太多这样的称呼——苏梅每叫一声"姐",就意味着她又要被当枪使一次。
"有事?"苏麦的语气淡淡的。
苏梅走到她身边,一脸关切:"姐,你……你真的想好了?陆战同志虽然光荣,可他毕竟已经……你嫁过去就是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不好过。"
苏麦终于转过头,看了苏梅一眼。
那张脸还是那么温柔,眼睛里全是担心,语气里全是心疼。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她多舍不得这个姐姐。
可苏麦知道,苏梅心里在笑。
"想好了。"苏麦说,"怎么,你替我嫁?"
苏梅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姐,你别这样说。我是替你心疼——"
"那就别心疼了。"苏麦打断她,"以后有你心疼的机会。"
苏梅脸色一僵,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出话来。
苏麦不再看她,低头对陆小宝说:"等下跟紧我,别乱跑。"
陆小宝用力点了点头。
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公社的人来了。
苏麦理了理衣领,牵着陆小宝,走出了堂屋。
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
村里人爱看热闹,何况是替嫁烈士这种稀罕事。苏麦扫了一眼——隔壁的王婶、村头的赵大娘、苏家本家的几个叔伯婶子,全来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神里全是八卦的光。
"哎呀,麦子穿这身还挺像样的。"
"像什么话,新郎都不在,抱着个牌位拜堂,这叫什么事儿?"
"你懂什么,人家这是光荣!烈属!"
"光荣是光荣,可往后日子怎么过?一个黄花大闺女,嫁过去就当后妈,还是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的后妈——"
"嘘!小声点,人家听见了。"
苏麦全当没听见。
公社来的是两个干部——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眼镜,拿着一沓文件;另一个是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蓝色中山装,表情严肃。
"苏麦同志?"戴眼镜的男人问。
"是我。"
"我们是公社的,来给你办结婚登记手续。陆战同志的情况……你应该已经知道了,组织上已经批准了你们的婚事,这是相关文件。"
苏麦接过文件,扫了一眼——上面写着陆战的名字、参军时间、牺牲时间,还有组织批准结婚的盖章。
"签个字就行。"男人递过来一支笔。
苏麦接过笔,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但她觉得这个声音比什么都重。
"好了。"她把笔递回去。
"那……拜堂吧。"男人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尴尬。他主持过很多婚礼,但抱着牌位拜堂的,还是头一回。
苏麦转过身,看向供桌上放着的那个牌位。
黑漆木牌,上面写着——
"先夫陆战烈士之位"。
她走过去,伸手把牌位抱了起来。
木头很冷,像冬天里从井里打上来的水。
苏麦把牌位贴在胸前,转身面对院门的方向。
"一拜天地。"公社的女人喊了一声,声音干巴巴的。
苏麦弯下腰,抱着牌位,深深鞠了一躬。
"二拜高堂。"
她又鞠了一躬。供桌后面坐着苏家奶奶——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满脸褶子,眼神刻薄,看着苏麦的眼神像在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夫妻对拜。"
苏麦转过身,对着牌位,鞠了第三躬。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是王婶,笑完赶紧捂住了嘴。
苏麦面不改色,直起身。
"礼成。"
两个字落地,院子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稀稀拉拉响起几声拍巴掌的声音。
苏麦抱着牌位,站在供桌前,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戏台子上。所有人都在看她,眼睛里什么都有——有同情,有嘲笑,有好奇,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恭喜恭喜,麦子嫁人了!"
"可不是嘛,以后就是烈属了,吃公家粮了!"
"哎哟,那孩子就是陆战留下的崽吧?长得还挺俊的。"
陆小宝被几个婶子盯着看,吓得往苏麦身后缩了缩。
苏麦伸手把他拉到身前,挡在他面前。
"行了,堂拜完了,散了吧。"她说,语气不冷不热。
王婶笑了一声:"麦子,你这就赶人了?好歹请大家吃颗喜糖啊——"
"喜糖?"苏麦看向她,扯了扯嘴角,"王婶,你出礼金了吗?"
王婶脸色一僵。
"没出礼金,吃什么喜糖?"苏麦不紧不慢地说,"还是说,你想替我出这笔钱?"
王婶的脸涨红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就这么说话。"苏麦直视着她,"今天是我嫁人的日子,我没请谁来参观。各位叔伯婶子自己来的,看完热闹就该回去了,难不成还要我管饭?"
院子里安静了。
几个婶子面面相觑,有人嘀咕了一声"什么人啊",但没人再敢接话。
苏麦转身,把牌位放回供桌上,然后牵起陆小宝的手,对公社的人说:"手续办完了,还有别的事吗?"
"没、没有了。"戴眼镜的男人咳了一声,"住房和组织关系方面,军区那边会有人来接你——"
"什么时候?"
"这个……得等通知,大概三五天。"
苏麦点了点头。
"那行,我先带孩子收拾东西。"
她说完,牵着陆小宝往屋里走。
身后,有人终于忍不住了。
"神气什么呀?嫁个死人,还真把自己当官太太了?"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所有人都听见。
苏麦停住了脚步。
她没回头,但握着陆小宝的手紧了紧。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说话的是苏家本家的一个婶子——苏二婶,四十多岁,嘴碎出了名的。她见苏麦停下来,反而更来劲了:
"我说错了吗?你嫁个死人,抱着牌位拜堂,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你也不看看你那副德行,穿件破衣裳,连嫁妆都没有,在我们苏家白吃白喝这么多年,你——"
"二婶。"
苏麦终于转过身,看着苏二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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