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棠容的烧退了。
一整天，赵妩没有选择逃跑。毕竟待在尚棠容身边完成任务才能回家，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她很想妈妈，想那只臭猫，想那些植物有没有死掉。
周医生来过两次，送药，送吃的，量体温。她的话还是很少，只是偶尔看赵妩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欣慰。
赵妩没问。
她只是坐在那张小小的床边，看着床上那个人。
尚棠容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安静得多。眉头不再皱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她的手一直攥着赵妩的衣服，即使在睡梦里也不肯松开。
赵妩低头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很白，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看起来像一双钢琴家的手，或者医生的手。
但这双手打过她，绑过她，掐过她的脖子。
也给她喂过饭，上过药，擦过眼泪。
赵妩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忍不住掐了它。
傍晚，尚棠容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赵妩，愣了一下。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着的那截衣角，又抬起头，看向赵妩。
目光复杂。
“你没走？”她的声音还是沙哑，但比昨晚好一点。
赵妩没说话。
尚棠容看着她，眼眶慢慢变红。
“为什么？”
赵妩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尚棠容愣住了。
“真的不知道。”赵妩继续说，“可能就是……还没想好要不要走。”
尚棠容看着她，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赵妩叹了口气。
“你别老哭。”她说，“你哭起来很丑。”
尚棠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点鼻音，像笑又像哭。
“你最好看。”她说。
赵妩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光线落在床上，落在她们身上，落在尚棠容复杂的目光里。
很安静。
很温柔。
尚棠容烧退后一天，她们回了山腰那栋房子。
车子停在那棵桂花树下面，赵妩下车，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
她想起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
那时候她被锁着，被关着，被折腾得死去活来。
现在门开着。
阳光从里面透出来，落在地上，一片明亮的金黄。
“进去吧。”尚棠容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轻。
赵妩走进去。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饭厅还是那个饭厅。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环顾四周，忽然发现了。
那些锁着的窗户，都开着。
山风吹进来，吹动白色的窗帘，带着草木的气息。
她转过头，看向尚棠容。
尚棠容站在门口，看着她。
“我不会再锁你了。”她说，声音很轻，“也不会再打你。”
赵妩没说话。
“可能还是会害怕你走。”尚棠容继续说，“但我会试着……不锁你。”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
赵妩看着她，心情复杂。
然后她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尚棠容。”她说。
“嗯？”
“你知不知道，你很烦？”
尚棠容愣住了。
“动不动就哭。”赵妩说，“动不动就锁人。动不动就发疯。”
尚棠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赵妩没让她说。
“但我好像……”她顿了一下，“有点不那么讨厌你了。”
尚棠容看着她，眼泪又涌出来。
赵妩叹了口气，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
“别哭了。”她说，“再哭我真的走了。”
尚棠容拼命点头，但眼泪还是止不住。
赵妩看着她那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人，把她关起来的时候那么凶，那么疯，那么不可理喻。
现在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站在她面前，哭得稀里哗啦。
“行了。”赵妩说，“我饿了，做饭去。”
尚棠容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
她转身往厨房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着赵妩。
“你……你不会走吧？”
赵妩看着她那双红红的眼睛，那双里面全是恐惧和期待的眼睛。
“不会。”她说。
尚棠容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眉眼弯弯的，像春天的阳光，此刻也有了温度。
她跑进厨房，脚步声很快，很急，像怕慢一点赵妩就会反悔。
赵妩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擦过尚棠容的眼泪。
温热的，湿漉漉的。
她忽然想起系统说的那句话：她比你以为的更脆弱。
是的。
她确实比以为的更脆弱。
但也比以为的更复杂。
那天晚上，尚棠容做了一桌子菜。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都是书里赵妩喜欢吃的。
她把菜一道道端上来，摆在桌上，然后站在旁边，看着赵妩，目光里有小心翼翼的期待。
“尝尝？”她说。
赵妩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很好吃。
酸甜适口，外酥里嫩。
“好吃。”她说。
尚棠容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嗯。”
尚棠容笑了，在她对面坐下，托着腮看她吃。
赵妩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你怎么不吃？”
“不饿。”尚棠容说，“看你吃就好。”
赵妩顿了一下。
这话她听过。
第一次听的时候，觉得甜。
第二次听的时候，觉得后背发凉。
现在听呢？
她不知道。有些诡异。
吃完饭，尚棠容洗碗，赵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一群人跑来跑去，笑得很夸张。赵妩盯着屏幕，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她在想事情。
想这些天发生的事。
想那个小城，那个院子，那个老人。
想尚棠容的过去，那些她被锁着、被关着、被丢下的日子。
想她那次打完之后哭的样子，那次锁完之后道歉的样子，还有每次说“不要离开我”的样子。
想她今天站在门口，说“我不会再锁你了”的时候，那双红红的眼睛。
“想什么呢？”
尚棠容的声音忽然响起。
赵妩回过神，看见她站在沙发后面，正低头看着自己。
“没什么。”她说。
尚棠容绕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她坐得很近，近得赵妩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沐浴露的香气，混着一点淡淡的药味。
“今天周医生打电话来。”尚棠容说，“问我怎么样。”
“你怎么说？”
“我说挺好的。”尚棠容看着她，目光温柔，“你在这儿。”
赵妩没说话。
尚棠容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微凉，但很轻，没有用力。
“小妩。”她说。
“嗯？”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赵妩看着她。
“问。”
尚棠容沉默了几秒。
“你到底是谁？”
赵妩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是赵妩。”她说。
尚棠容看着她，目光复杂。
“不。”她说，“你不是。”
赵妩愣住了。
尚棠容的手收紧了一点。
“真正的赵妩，不会开车。”她说，“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不会在我打她的时候骂我‘神经病’，不会说‘我是正常人，不是你们这个圈子的’。”
赵妩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真正的赵妩，”尚棠容继续说，声音很轻，“被我打了三年。她早就不会反抗了，不会跑了，不会骂我了。她只会缩在那里，哭，求我，等死。”
她的眼眶红了。
“但你不一样。”
赵妩看着她，心跳得很快。
“你那一次醒来的时候，眼神就不一样。”尚棠容说，“你怕我，但你也骂我。你跑，但你也会回来。你恨我，但你也会……”
她顿了一下。
“也会欺骗我。”
赵妩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能说什么？
说“对，我不是你那个赵妩，我是穿书来的”？
说“你是一本小说里的人物，你是虚构的”？
说“我来这里是为了完成任务然后回家”？
她不能说。
说了，就完了。
“尚棠容。”她开口，声音有点抖。
“嗯？”
“如果我说，”赵妩看着她，“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你会怎么样？”
尚棠容看着她，目光复杂。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点苦涩。
“我不知道。”她说。
赵妩等着下文。
尚棠容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亮都升高了一点。
然后她开口。
“不管你是谁，你都是你。”
赵妩愣住了。
“你是那个会咬我的人。”尚棠容继续说，“是那个会骂我神经病的人。是那个会跑，也会回来的人。”
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你是那个，”她说，“让我想拥有的人。也是那个想让我变正常的人。”
赵妩有些无语。
“尚棠容。”她说。
“嗯？”
“你真的有病。”
“你是精神分裂还是人格分裂了？”
尚棠容愣了一下。
赵妩继续说：“你把我关起来，打我，折腾我。然后你说你想变成正常人？”
她说着，忽然苦笑起来，像笑又像哭。我想回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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