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风蛰伏在难民营等待和妻儿相认的时机,心里微酸。
自己离家多年,样貌虽说变化很大,但也不至于见面不相识的地步,那次见面阿月却没认出自己。
他自嘲地笑了笑,活该啊——一去经年,渺无音讯,村里衣冠冢都有了,谁会把他和一个死人联系在一起。
她离开自己,不但没有像自己想的那样过得拮据辛苦,反而过得比大部分人都好。孩子们也被教养得很好,阿武的身形步伐能看出来练的是童子功。
接下来几日陈风都在难民营里巡逻,每日包吃包住还能得十五文钱,他从军多年爬上校尉的位置,沿海一带抗倭剿匪,几次摸上海盗藏身的小岛,私蓄颇丰。光是龙眼大小的珍珠就得了一匣子,还有一布袋花生米大小的珍珠,这些要是换成银子,足够妻儿买房置地,过上好日子。
数着家底,他脑子里都是和家人相认之后生活在一起的美好画面。
要回家,总要调查清楚三个孩子的喜好,陈风拿出了军队斥候的本事,很快就查清楚了这几年江望舒的所有过往。
“我真该死啊!”他重重扇了自己几巴掌。
差点病死,房子被夺,起早贪黑卖翡翠豆腐养活孩子,冒着生命危险上山采药制药,建房子,一步步把这个家带上正轨。
“阿文,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刚刚他总感觉有人盯着自己,环顾四周却没见到人,兴许是自己想多了。
靳誉搭着他的肩膀走远了,离开之前他的手向后比了一个手势,身后人会意,往周边排查。
陈风迅速离开,自己家孩子身边的那个少年究竟是什么人,居然有暗卫跟着,儿子的感知也太敏锐了,自己只是多看了一会儿就被他察觉出来。
要不是多年的军旅生涯,善于隐藏自己,恐怕就被发现了。
深夜。
陈风潜入了育秀书院,在书院的岁考成绩榜上,阿文的名字高居榜首,那个与他形影不离的少年则是紧随其后,君子六艺也名列前茅,难以想象他一个农家子要取得这样的成绩要付出多少努力。
他摸着榜单上孩子的名字热泪盈眶,本朝科考需要三代以内身家清白,廪生具保五人互保,如今阿文还没有开始科考,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这路就毁了。
要是贸然相认被有心人知道他的父亲是个逃将,孩子的科考路就断送在自己手上。
“王四兄弟!如今洪水退去,朝廷的抚恤银两下达各受灾府县,灾民已经慢慢离开了,有的已经在官府的号召下以工代赈,有些已经逃难去别处了,我们这巡逻的伙计估计做不久了,不知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县尊大人允诺了流民可以落户,落叶归根,我还是想回到家乡,寒衣寒食为父母上供。”
“你就不想娶个婆姨,生一堆孩子在身边热热闹闹的,为家族开枝散叶,也是告慰父母在天之灵了。”
“谁说不是呢,我孤身漂泊多年,做梦都想过这种日子。”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简易的木板床上,陈风静静闭上眼睛。
县衙的书房里,莫县令砸了手里最喜爱的汝窑茶盏。
“黎叔。你糊涂啊——”
“老奴既做了就不后悔,我只怪自己不够狠,下手不够快。”
黎叔直挺挺的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地看着莫县令。
“黎叔,你为何就对江大夫那么大的恶意,他一个女流之辈,再厉害,于我仕途只是锦上添花,您——”
“公子,我究竟为何要这么做您当真不明白,老奴看着公子您长大,您这样一个风光霁月的人儿,如今为了江氏屡屡违背家主的意愿……公子,您糊涂啊——”
“那江氏并非普通的女流之辈,她是雍州孙氏的后人,况且她这几年在兰溪县搞出的动静,样样不输男子,我拉拢这样的人有何不可?”
“公子——你是拉拢还是对那江氏起了别样的心思能瞒过老奴?打小老奴就跟在哦您身边,这样一个女人就是做侍妾都够不上莫家的门槛——”
“黎叔,您别说了,您这样只会侮辱了江大夫,看来您并不适合待在这里,我让人送你回京都,回到父亲身边吧。”
“公子——”
“我意欲已决,您无需再说,那些散播流言的人,家法处置——”
“公子——您是要寒了下人的心吗?”
“只对当事人用家法,不祸及妻儿已是我最大的让步,来人!”
——
黎叔被两个长随架着胳膊拖出去的时候,莫县令背过身,面朝书架站着。身后传来黎叔压抑的哭声,嘴里还在念叨:“公子,老奴看着您长大,您不能为了一个寡妇寒了莫家上下的心啊——”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关上的门板彻底隔断。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汝窑茶盏的碎片散在地上,一地青碧色的细瓷渣,茶汤洇湿了砖缝。莫县令站着没动,过了很久才慢慢弯下腰,一块一块把碎片捡起来,搁在掌心里看。
这只茶盏是他中举那年父亲送的,釉色温润,开片细密,他用了快十年。如今碎得拼不回去了。
他把碎片放在案角,坐下,提笔写了一封信。信是给京都莫府的,措辞简洁:黎叔年迈,送回养老,另调得力人手来兰溪。写完封好火漆,叫了外头候着的长随进来,吩咐立刻送出去。长随接过信时抬眼看了他一下,又飞快地垂下眼皮,什么都没问,退了出去。
莫县令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黎叔那句话:“您是拉拢还是对那江氏起了别样的心思能瞒过老奴?”他没回答,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只是觉得江望舒这个人有意思,和她说话不累。她懂分寸,知进退,该装糊涂的时候绝不多嘴,该明白的时候一句话就能点透。
他在这官场上混了这些年,又是莫家下一任家主,身边要么是阿谀奉承的,要么是敬畏疏远的,像她这样把他当个普通人对待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可这话他没处说,也不能说。黎叔跟了他二十年,从京都跟到兰溪,名义上是幕僚,实际上是莫府家生子出身的老仆,他爹放在他身边的眼睛。
黎叔背着他做那些事,散播流言、挑动灾民情绪、甚至那次在医官帐篷外头闹事,背后都有黎叔的影子。
他知道黎叔是为他好,怕他被一个女人牵绊住前程。可这种“好”,他受不起。
那日之后,陈风在难民营又待了几天。巡逻的活计确实快到头了,洪水退了,朝廷的抚恤银两拨下来,虽然层层克扣到手里已经薄得可怜,但好歹是个念想。
有些灾民领了银子就散了,往别的府县去讨生活;有些留下来,在官府的号召下修堤筑路,以工代赈,一天两顿稀的,加一碗干的,能活下去。
陈风本来想去码头寻个扛大包的差事,直到那天他在街口看见了阿文。
阿文穿着一身洗得笔挺的文人青布衫,背着一个竹编书箱,和那个叫靳誉的少年并排走着。阿文正侧头跟靳誉说什么,一边说一边拿手比划。靳誉比他高半个头,微微侧着身子听,时不时点头,偶尔插一句,阿文就停下来想一下,再继续讲。
陈风站在卖杂货的棚子底下,隔着一条街看他们。他看阿文走路的姿势——背挺得直,步子稳,脚掌落地的时候不飘,是扎扎实实练过下盘功夫的。
他以前教过江望舒几招护身的擒拿手,那时候她怀着阿武,学得笨手笨脚的,怎么教都记不住。如今阿文这步子,明显是正经拜过师父练的,而且练了不止一年两年。
他又想起江望舒那天在医官帐篷外头挡在兵丁和难民中间的样子,那站姿,那架势,分明是学过防身术的人才会有的本能反应。这绝对不是他当年教的那几招,他太想知道妻儿这几年发生的事情了。
他心里又酸又热,眼眶发胀,赶紧低下头假装挑货。等他再抬头的时候,阿文和靳誉已经走远了。
他远远跟着,看见两人拐进了育秀书院旁边的一条巷子,巷口有个卖糖水的摊子,阿文掏钱买了两碗,和靳誉一人一碗蹲在路边喝。喝完阿文把碗还回去,朝摊主规规矩矩鞠了个躬,这才继续往前走。
陈风站在巷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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