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尤群青答应倪则告白,是害怕孤单一人。等冷静下来,他设想过倪钺回来会是什么反应。

嫉妒的、抓狂的,气死才最好。

谁让倪钺令他恶心,惹他生气。

倪则与强势的倪钺不同,对尤群青百依百顺,喝酒不会被责问,抽烟不会被夺走。上谁车、去谁家、和谁吃饭、对谁笑,都无所顾忌,就算砸了整个屋子也没事。

倪则人这么好,好到尤群青为过往偏见愧疚。他仔细想想,不公源头在长辈身上,不能怪一个孩子。

他们或许能当一生挚友。就在倪钺回来解释清楚,和平分手后。

尤群青少有朋友,他和同学年龄差距大难以融入,资助的贫困学生拉黑删除他,圈里人争名夺利他看不上,难得一个朋友孙妤变成情敌。

不知是哪里出的问题。

尤群青和倪则无话不说,八句都不离倪钺,讲述和倪钺点点滴滴往事,连自己害怕倪钺的粗暴不让操,和闹别扭拒绝倪钺告白都袒露。

倪则听得投入,面上带笑,嘴角弧度都不变。

尤群青给倪则挑选万圣节礼物,叮嘱人注意保暖,说自己每年生日许愿都带上倪则,希望他健康长寿。

给倪则感动到快要哭出来。

一切都在变好。等倪钺回来解释照片和消失的事情,他会原谅所有人。

然而这天,尤群青宿醉醒来,他的世界天翻地覆,搅得乱七八糟,他和倪则滚到一起!这叫什么!

“群青哥,我们不是恋人吗?”倪则问。

尤群青错愕愣住。

倪则笑着说:“恋人做这些是应该的。”

尤群青双手颤抖起来,当场砸破倪则的头,什么都顾不上,就要和这人分手!

可他忘记自己的处境。

分手以后,尤群青越想越憋屈,给父母打电话被挂断,找倪钺无人接听。不仅是憋屈,还有心酸难过,他恍惚见到手腕上的血,害怕自己得精神病,就去附近公园找人说话。

事情并不顺遂。

有人问起他的父母,尤群青强颜欢笑,问到他的工作,脸上笑意散去,要是打听恋情,他像炸毛的猫。待不下去回家,从白天等到黑夜,时时盼着手机来电。他总觉得手腕疼,夜夜做噩梦,梦见孟云淑杀他,同行在议论纷纷嘲笑他,梦里倪钺和孙妤真的好上了。

尤群青试着整晚整晚不合眼。

他无论如何都等不到父母和倪钺,只有倪则的电话。

倪则说想要复合,尤群青屈膝坐在地毯上,不知为何有想哭的冲动。犹豫许久,同意了。

……

迷迷糊糊间手背疼,尤群青费劲睁开眼,是护士姐姐在给自己拔针。他视线从雪白墙壁移至吊瓶,拔针瞬间没忍住嘶了声。

“醒啦?先按住手背。”护士姐姐笑得眼睛弯弯。

尤群青听话照做时,发现手腕垫有小热水袋,身上有件男士大衣。

护士姐姐说:“那位先生叫我守你一小会儿,应该很快就回来。”

倪钺守着他,那倪钺的伤怎么样了。

想到对方血淋淋的手,尤群青心里一紧。哑声说:“谢谢。”

护士姐姐惊讶感慨:“他回来了,手上还带吃的,几分钟的功夫,这也太快了。”

尤群青扭头看去,是手拎保温壶、正推门而入的倪则。

为什么不是倪钺。

倪则深深凝视尤群青脸上的牙印片刻,帮忙按手背止血棉花,“那个李期会被处理的,别担心。没想到会有这种事,我该和群青哥同居的。”

尤群青没说话,抽回手,视线落在身上干净崭新外套上。不是倪钺那件,倪钺那件有血有玻璃渣。

像扎在肉里的尖刺,疼得膈应人。倪钺到底是出于什么心里,把他交给倪则。

倪则在好脾气劝他:“群青哥的手好凉,快喝点粥暖一暖。”

“我没胃口。”他嘴唇干到起皮。

“吃一小口也好。”倪则将冒热气的粥拿出来,勺子不断翻搅,香甜气息扑鼻,“吃点才会有力气,等下我们回家。”

粥喂到嘴边,尤群青偏头躲开,惦记:“倪钺怎么样了?”

倪则坚持喂他,柔声:“群青哥吃一口我就说。这是妈妈亲自下厨,连尝都不尝,她知道要难过的。”

尤群青皱起眉,喉咙干渴,低头用嘴唇沾下粥汤,嘴唇干到刺痛不已。

正喝几口,尤群青要问倪钺情况,一抬头看见不远处的高大身影。

万分不凑巧,倪钺冷眼看他们,裹纱布的手垂在身侧,越攥越紧,有血冒出来。将买来的食物,咚一声丢进垃圾桶。

尤群青心跟着震颤一下,嘴唇微抿。

“大哥,太谢谢你!”倪则的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庆幸,用勺子在碗里疯搅,“要不是你在,不敢想会发生什么,我代群青和你道谢。”

倪钺在看心神不宁的尤群青。

“我该去接群青,是我不好,没能尽到男朋友的责任。”边说,倪则还要喂尤群青喝粥。

尤群青连忙避开,不满问:“我还在这里,我还活着,你干嘛替我和倪钺道谢?”

尤群青其实还想喝粥,他饿得胃里难受。倪钺沉沉盯他,语调下压:

“尤群青。”

“你是打完吊水不是没长手,还需要别人喂你?”

又是这样的强硬语气,明明尤群青才是最大的,他比倪钺大整整十个月!

尤群青把倪则推开,观察倪钺脸色问:“伤怎么样了?有没有处理过?”

倪钺回答:“包扎过。”

“那你……”

护士声音突然传来,“哎呀!怎么会有长得这么像的人!”

她努力分辨,和尤群青说:“衣服不同,是门口那男的守着你,光看脸我给认错了。”说完,指尤群青手腕下热水袋,“借的我的,我拿走。”

听见倪钺说:“多谢。”

尤群青清晰看见倪钺手上纱布,边缘是黄褐色药酒和些许血迹。倪钺转身要走时,他鬼迷心窍喊:“等等。”

倪钺就真不走了。

尤群青的话到嘴边,倪则骤然提高音量:“大哥!妈在外面等你!”

一嗓子,震得人耳朵要聋了。

平时看不出来,倪则嗓门这么大。

“你去找江阿姨,我和你哥有话要说。”总是被抢话,尤群青忍住没发火,“你快走,别磨蹭浪费时间。”

倪则神情僵硬,默了默答应:“好的,我知道了。”

倪钺将所有看在眼里,嘴角是讥讽弧度。

等人一离开,只剩下他们独处,气氛变得绷紧,尤群青浑身不自在,要起鸡皮疙瘩。

倪钺眼神晦暗,将苍白着脸、眉眼还带病气的尤群青打量了个遍。

怕冷缩在大衣里,勉强露出半个脑袋,一双明亮剔透眼睛,藏在深黑衣领和头发间,脸庞是白皙的,薄薄一层透出流利骨相。

尤群青还想喝水,正思考要不要使唤倪钺。

倪钺先问:“你找我要说什么?”

越到嘴边,越难以启齿,尤群青沉默许久,问:“你的伤怎么样?”

倪钺:“简单处理过。”

尤群青跟着追问:“为什么是简单处理?”

倪钺走近后,直直看他,眼中是不见底的黑沉。他模仿面前人平日的倨傲语气,一字一顿问:“不简单处理,我怎么守着你?医生说要取出肉里玻璃渣,我说先别管,就因为你睡得快把吊瓶架子踹翻……”

“尤群青,还想问什么?”

心神随话语起伏震颤,尚有余温留有余音,搅得不得安宁。尤群青喉咙噎住般,艰涩喊他:“倪钺,我身上不是你的外套。”

“是我的,我车里的新的。”倪钺纠正他。

尤群青:“我还是很想喝水。”

倪钺这次没走,低头发消息:“我叫人送来。”

尤群青还觉得止血棉有血,想要换一个。他的鞋袜沾雪湿透,身上残余难闻烟味儿,想要吃点荤腥。但倪钺可能会拒绝他。

“想要什么你说。”倪钺感受到面前人的生疏,闭了闭眼,掩去心中落寞说:“没必要在我面前装,你什么德行我最清楚。”

尤群青瞪眼:“我什么德行?”

“在我这里很矫情。”倪钺问他:“你心里没点数吗?”

好心情荡然无存。

……

江满琴放尤霍这个人渣的鸽子,马不停蹄赶过到医院,她先是撞面色扭曲的倪则,再看见正蹲下给尤群青换鞋的倪钺。

以前蒙在鼓里,她只会当做是几个孩子打打闹闹。如今得知真相,性质截然不同。

她的两个儿子,爱上同一个男生。

这个男生还是她最心疼愧疚的,闺蜜的孩子。假如真有因果,这就是她把尤霍介绍给孟云淑的报应。

雪霁寒深,天气冷得刺骨。尤群青身上裹得严实,正低头慢吞吞喝汤,半张脸埋入汤碗里,额头微汗,唇色是油润暖热的红。就是喝得太慢,喝两口就要喘口气,艰难、费劲让人着急。

倪钺终于看不过眼,要亲自喂他。

江满琴谈不上了如指掌,但很多事心里有数。尤群青刚到倪家那两年,吃饭喝水是倪钺喂到嘴边,完事还会贴贴彼此的脸。

养成习惯,尤群青上学花十块钱雇同学喂饭。倪钺知道后一改态度,严厉监督尤群青自己吃,除非是生病,或者是撒娇到倪钺受不了,才会偶尔破例。

“妈。”倪则替江满琴理头发,哑声说:“从小到大,大哥什么都有,有健康身体,能继承家业有所作为。我拥有的很少了,他为什么还要和我抢?我明明已经和群青哥确定关系了。”

“喂个汤而已,别斤斤计较。”江满琴敷衍过去,真想问他,这点小事都受不了,怎么做到夸尤群青和倪钺般配,为倪钺给尤群青洗内裤这事打圆场。

倪则提议:“妈,你给我哥挑联姻对象。既然我和群青哥两情相悦,就该让我哥传宗接代。”

传宗接代。兄弟俩都喜欢男人,倪家其他人知晓会是什么反应,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

江满琴魂不守舍走过去,正要扬起笑容关心尤群青,就见到脸上的浅淡牙印,她笑容滞住。

不过瞬间就猜到是倪钺咬的,倪钺非常爱咬尤群青,把人咬哭过好几回。

尤群青下巴瘦一圈,苍白着脸,脸上残留微青的牙印。这哪是一个二个臭男人的对手,还偏就格外招男人。

“群青,阿姨安排个日子,领你去寺庙里找大师。”江满琴说着,翻纸巾擦他额头上的汗,突然觉得时间飞快,当初懂事的、宁愿挨打也要陪在孟云淑的小孩,长成优雅得体、备受追求的大人。

“江阿姨。”尤群青喝倪钺喂到嘴边的汤,余光扫过门口倪则,要知道不久前他喝倪则的粥,门口站的是倪钺。

有种怪诞诡异感。

倪钺沉默喂汤,连眼都没抬,态度冷漠。

倪钺告诉尤群青:“几颗枸杞,有什么好吐出来的,连汤一鼓作气喝下去。”

尤群青不满抱怨:“我不喜欢吃,为什么非要让我吃。”

“那你平时不喝汤,现在喝什么喝?”

两个人好似又要吵架,江满琴微微叹气,却听倪则小声插话:“大哥,我可以喂群青哥吗?我觉得应该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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