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全都可以,你选吧。”宋长离并不挑,“你想好了,把时间和地址发给我。”
宋长离低头看了一下腕表。
他坐在那里,谈判似的,双肘搁在圆桌上,衣袖微微拉上去了一点,露出一小截手腕,手腕的肤色均匀干净,腕上戴着一块薄而精致的银色腕表,腕表下,隆起的青筋脉络蜿蜒着,一路延伸到手背。
池念挪开目光,看向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也正在看她,不动声色,看不出在想什么。
“那就这样。”宋长离说,“我现在回去,马上叫人草拟婚前协议,晚上尽快发给你。你要去哪?我开车送你。”
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好像达到了此行的目的,一分钟都没打算多待。
池念的拿铁还没喝完,再说也想多坐一会儿,好好想一想自己的人生大事。
她拒绝:“你先走吧,我过一会儿再走。”
宋长离加了池念的联系方式,起身走了,不过转眼就又回来了。
他在池念面前放下一只小白瓷碟,碟子上是一块长相标致细腻的芝士小蛋糕。
他这才真的走了。
这人观察力敏锐,她刚才只不过多看了一眼而已。
他的意思很明显:如果合作愉快,她可以得到她想要的蛋糕,也可以得到她想要的钱。
池念望向宋长离的背影。
他转过身去了,背后也没有露出张着大嘴的黑色大洞。
他身材极好,西装服帖自然,腿很长,皮鞋的薄底干净利落,一厘米都没偷垫,让人看着舒心。
宋长离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时,池念还在琢磨。
这个人的“大瑕”,究竟长在哪里呢?
池念低头给程昭发消息。
【我见到宋长离了,条件好到离奇,怎么办我有点放心不下】
程昭干脆打电话过来了。
她说:“我今天晚上也在到处找熟人打听,找到了他们中学的同学,还有他公司里的人,都挖掘了一晚上了,愣是一点毛病都没能挖掘出来……除了那什么……”
程昭没直说,不过池念懂她的意思:“父母离异。”
他的“简历”里写得很清楚,很小父母就离婚了,他跟着他爸。
池念自己也是这种情况,爸妈离婚后,是被姥姥带大的。
出身离异家庭这件事,相亲的时候,很多人都会很介意。
北城渐渐入夜。
回家的路上,天上飘起了小雪,雪粒沾地就化,贴着人行道结了层滑溜的薄冰。
池念下了地铁,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空气清凉,冻得脸疼,不小心就是一个趔趄,她双手一通乱挥,摇摇晃晃的,到底是稳住了,没有摔跤。
天很冷,路很滑,池念的心情却莫名其妙地好起来了。
这两年来头一次,有种发自内心的开心。
药的事,那么贵,最后竟然还是被她想办法搞定了。
在这样的冬夜,这样的小雪里,空旷无人的街道上,简直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宋长离说到做到,池念回到出租房的时候,他已经把草拟的婚前协议传过来了。
池念马上把协议发给程昭,让她这个未来的金牌大律师过目。
程律对自己的专业水平不太放心,又拉了个师姐进群。
三个人仔细研究了半天,最后的结论是:界限清晰,但是算得上诚意满满。
两人的个人财产各不相涉,婚后宋长离负责所有家庭花销,也负责姥姥那边的全部治疗费用,如果离婚的话,无论过错在谁,都会按照结婚年限的长短,对池念有相当好的补偿。
池念提醒程律:“里面没写不生小孩的事。”
程律答疑:“生育权是基本人身权利,丁克不能写在婚前协议里,只能靠你们两个自己商量了。”
无论如何,池念已经很满意了。
-
第二天,池念早早地起床,先给部门主任发消息请了半天假,就去了松颐院。
老人们都已经起床了,姥姥正在吃早饭,自己一勺一勺地喝馄饨汤,就是还是迷迷糊糊的。
她一看见池念来了,就眉花眼笑,叫她:“延延,你来啦?今天不用上学啊?”
延延是池念妈妈的小名。
姥姥一大早又穿时空了。
大概穿越到了三十多年前,妈妈还在读书的时候。
谭阿姨正在收拾床上铺着的垫子,抱起一堆要换洗的东西往外走,随口搭茬。
“姥姥,这不是延延。延延在上海,离这儿远着呢。”
姥姥有点纳闷,不再喝汤了,盯着池念的脸,仔细研究了半天,最终还是拍了拍旁边的床铺。
“延延,坐。”
“姥姥,我是小念。”
池念在床边坐下,接过勺子慢慢给姥姥喂馄饨。
姥姥吃得很乖,像小孩一样,一口一口认真地吞下去。
人体的食道和气管,也不知道老天是怎么设计的,相当不合理,开口凑在一起。
身体机能一老化,就连最简单的吞咽,都变成了需要郑重对待的事,一不小心就要呛到气管里,严重了会得肺炎,得小心翼翼。
谭阿姨出去了,房间里安静无声,池念到底忍不住,悄悄说:“姥姥,我今天要去结婚了。”
姥姥愣了愣:“又要结啊?”
她满脸忧虑,攥住池念的手,皱着眉,殷殷地嘱咐。
“延延,这回再结,千万要找个好人,别再找像池景明那么不着调的了。”
池景明是池念的爸爸,和池念妈妈两个人大学毕业就结婚,池念一岁多的时候又离婚了,池念几乎没见过他。
离婚后,池念归妈妈。
那是二十多年前,经济上行,百业兴旺,如火如荼,妈妈辞去北城稳定的工作,去了上海,进了一家外贸公司。
外贸公司的订单多到接不过来,要和国外客户对接,还要出差跑工厂,妈妈作息颠倒,没日没夜的,没法把小池念带在身边。
池念就一直留在北城,跟着姥姥生活。
小时候姥姥总说,再过两年,你妈妈就要接你去上海了。
还发愁:“我们小念不会说上海话,也听不懂,可怎么办呢?”
小池念也很发愁:既想妈妈,又舍不得姥姥,可怎么办呢?
两年又两年,姥姥忽然不再提去上海的事了。等池念懂事了一点,才知道妈妈在那边又有了新的家庭。
姥姥想起池景明,大概是又穿了一次时空,穿到了妈妈第二次结婚之前。
池念握着勺子,小心地给姥姥喂一口,点头答应。
“嗯,我知道。姥姥,你认错了,我是小念。”
陪姥姥吃过早饭,池念从养老院出来,坐上地铁,直奔城西的一家公证处。
怕路上耽搁,池念紧赶慢赶,提前到了十分钟。
然而宋长离比她还早。
他站在公证处白底黑字的招牌前,穿着件铁灰色的长大衣,眼睛和肤色都清明干净,在纷纷而落的小雪中,北城满大街长长短短的黑色羽绒服里,比昨晚还要醒目,惹得路人频频回头。
池念快步走过去:“不好意思……”
宋长离:“你没迟到。是我到早了。”
他的眼睛在池念身上泯然众人的黑鸦鸦的羽绒服上扫了一遍。
池念察觉了,为了表示自己并没有那么不重视领证这件事,解释:“我特地在里面穿了白衬衣,网上说拍照的背景是大红色的,一定要穿白衣服,照片才好看。”
她指指耳朵:“耳钉也换成白色的了。”
她耳垂上钉着一对微微泛着粉光的白珍珠,小小的一点点,却极亮。
宋长离看了看:“这对也卖不出去?为什么?”
池念:“这两颗akoya,皮纹都太明显了,所以没人要。其实社交距离看不太出来,对不对?”
宋长离再看一看,同意:“是看不出来。”
他从包里拿出打印好的婚前协议:“我们进去吧。”
婚前协议写法规范,公证过程非常顺利,两个人签好字,提交相关材料,过几天就能拿到公证书了。
办完公证出来,才九点多而已,池念在飘飞的小雪中深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
从昨晚到现在,只认识了宋长离十几个小时,池念已经发现,这个人思路缜密,干脆利落,和他一起办事像水一样流畅,非常舒心。
只是态度冷淡疏远,连话都不肯多说。
这不算大问题,甚至是件好事。
民政局的结婚登记处离得不远。
周一,却是个诸事皆宜的黄道吉日,登记处里的人不少,排队领证的队伍顺着楼梯蜿蜒而下。
队伍中点缀着一束束鲜花、准新娘漂亮的小裙子,还有头上小小的一片片白色婚纱。
两个人领了号,排在队伍里,站在台阶上,池念摘掉围巾和手套,使劲往背包里塞。
宋长离接过她的双肩包,帮她拉大拉链开口。
池念:“谢谢,麻烦你了。”
宋长离:“不客气。”
排在前面两级台阶上的,是一对穿着大红色汉服婚服的小情侣,准新郎和新娘一起回过头,火速偷瞄了池念他们一眼,满脸的表情都是:都要结婚了,这俩人还这么不熟吗?
宋长离问池念:“今天晚上你就搬过来住吧?”
池念:嗯?
要马上就搬到一起住吗?
也是。不办婚礼,一领证,就算是正式结婚了,可池念完全没有已经结了婚的自觉。
宋长离看着她迟疑的表情,立刻补充:“或者我搬到你那边去也可以。”
他好像很在意结婚后住在一起这件事。明明昨天还在说要分开住两间卧室。
池念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池念跟人合租,只有一间单间,装不下他那么大的一个人。
池念:“我搬到你那边好了。”
宋长离:“那下午我帮你搬家?”
池念:“不用不用,我东西不多,叫个车自己搬就行了。”
“反正我今天一整天都有空。”宋长离说。
这位老板给自己放了一天假。
池念可没有假,要搬家就必须得再多请半天,下午社里开大会,希望能请得出来,还得发消息跟房东商量退租的事。
她心中筹划,口中客套:“那太麻烦你了。”
“没关系。”宋长离问,“你住哪里?”
“在阜北路,”池念也顺口问,“那你呢,你住哪儿?”
宋长离:“平时住在齐外大街那边的一套房子里,去公司比较方便。”
池念:“哦,那你公司在哪儿啊?”
“公司在双星大厦。”
“双星大厦?好地方,那边热闹。”
“是,对面就是中贸,店比较多。”
排在前面的新郎新娘又是一个大回头。
俩人心心相印,动作相当一致,新郎帽子上的透明纱翅支棱着,撞上了新娘凤冠上的金色流苏发钗,哗啦啦一阵乱响。
他们脸上的表情很好读:这俩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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