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风絮的老家距离平旸省很远,坐高铁8小时,大巴1小时,抵达客运中心站后再打出租前往姥姥家。
一路上,卫风絮挽着宋烟川的胳膊坐在后座,指着窗外偶尔一闪而过的景色,讲述曾在这个地方留下的回忆。
“这还是我搬到岳晨后第一次回老家。”卫风絮脸上带着笑,语气略显兴奋,“我还没带满满来过,回村的路太漫长,我怕她太累。”
“噢——”宋烟川闻言拖着长音哼出曲折的语调,微微抬起下巴,垂下眼,故意酸溜溜地点评,“卫大师真偏心,怕赵老板累,就不怕我累?”
下一秒,宋烟川的耳朵接收到卫风絮的强烈回应。
卫风絮一边不客气地揪住他的耳朵,一边用不容置疑的声音反问:“满满都没来过的地方,我带你来了,你说我到底是偏心谁啊?”
“我我我……”
一连串回答代替了哀嚎与求饶。
宋烟川认怂,露出一脸讨好的笑,总算劝得卫风絮松了手。
车转进熟悉的小路时,卫风絮远远便看见姥爷已经站在大门外张望了。
车在大门前停靠,卫风絮推门下车,高举双手大幅度挥动。看见她的姥爷立马展露笑颜,冲着门里大喊:“老婆子,快出来,阿絮回来啦。”
卫风絮如往年一样,蹦蹦跳跳奔向姥爷的怀抱,再听着急促的脚步声,迎来姥姥的拥抱。
与姥姥姥爷寒暄几句后,她才想起回来的不止她一个,忙转身介绍拖着两个行李箱、提着大包小包见面礼的宋烟川。
“姥姥,姥爷,这就是我在电话里跟你们说的朋友。”
宋烟川身子绷得笔直,一边点头向两位老人问好,一边手足无措地腾出一只手伸向二老,“宋烟川,今年27,平旸省朝晖市岳晨分局刑警,很高兴见到你们。”
看着宋烟川一板一眼地自我介绍,卫风絮忍不住想笑。
姥爷乐呵呵地回握宋烟川的手,嘴里重复着:“好,好,好啊……”
姥姥一脸温和的笑,上下打量宋烟川,“这小伙真俊,阿絮还是第一次带朋友回家,别见外,快进屋吧,把这儿当自己家。”说着招呼宋烟川和卫风絮往门里走。
对于宋烟川的到来,卫风絮的姥姥姥爷由衷高兴。
在两位老人眼中,从小孤僻的外孙女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社交圈,这是她融入社会的表现,而她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家,有人照顾,无需他们再操心。
他们同宋烟川说了许多关于卫风絮小时候的故事,却小心翼翼地略去异能的部分。
直到卫风絮牵起宋烟川的手,告诉两位老人:“没关系,不用帮我遮掩,我的秘密,他也知道。”
这一刻,两位老人才完全放下心来。
卫风絮和宋烟川要在这里住两晚,姥姥姥爷特意收拾出一间客房。
平时卫风絮的父母回老家探亲,会在这间客房留宿,卫良程则通常被安排住在卫风絮的卧室里。
对于父母带弟弟回老家探亲这事,姥姥姥爷每次都会提前给卫风絮报个信,然后卫风絮就会有意避开这些日子,避免撞上家里人。轮到卫风絮要回老家时,姥姥姥爷也会提前给她父母知会一声。
这似乎成了她家默认的规则,谁都不说透,但所有人都小心遵守着。
互不打扰,给双方淡漠关系留□□面。
当晚,卫风絮睡不着,悄摸敲响了客房的门。
宋烟川将门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故作提防地询问门外的卫风絮:“这么晚不睡觉,跑来敲门,想做什么坏事?我可不是那么随便的人。”
“哦,不随便啊,那我去找个随便的人。”卫风絮说着转身就走。
宋烟川哪还沉得住气,迅速敞开房门,手先于脚出了房门,抓住了卫风絮的外套兜帽,嘴里妥协道:“你也可以当我是个随便的人。”
卫风絮脚步未停,宋烟川只能跟上。
“这么晚去哪啊?肚子饿了去厨房偷吃?”宋烟川压低声音询问。
卫风絮回头瞪了他一眼,“别往我头上乱套人设,陪我去院子里吹吹风。”
“遵命。”宋烟川乐呵呵地加快脚步,手自然搭上卫风絮的肩。
夜已深,院子里没什么光,抬头能清楚观测到挂在天边的月亮,借着月光勉强能辨清院中陈设的轮廓。
院子一角被设计出一块室外休息平台,平台上摆放着户外折叠桌椅,一把巨大的遮阳伞笼罩其上。两棵大树栽在院墙边上,树干之间绑着一个吊床。
卫风絮驾轻就熟地领着宋烟川往休息平台走,让他随便找椅子坐下,自己则走向了吊床。
“以前学校放假时,我从来不出门,姥姥怕我在家里闷坏了,就叫姥爷买来吊床拴在这院中,让我不出门也要多晒太阳,免得人在阴暗处呆久了发霉。”
卫风絮坐在吊床上,双腿离地,将吊床当秋千小幅度晃荡,带着一点怀念的情绪,低声分享往事。
“所以你以前经常躺在这里晒太阳?”宋烟川笑着接话。
“从来没有。”卫风絮否认,轻描淡写道,“我只在半夜出来晒月亮。”
宋烟川靠坐在折叠桌边上,望着卫风絮若有所思,安静好一会儿才开口:“不怕吓人?”
突然被这么一问,卫风絮笑出了声,“世上没鬼,你还怕这些?”
“不是这个意思。”宋烟川一本正经答,“你不怕吓到姥姥姥爷吗?”
卫风絮前后摇晃的双脚刚落地,宋烟川已经灵活绕到折叠桌后开启逃跑模式,她每往前一步,他就后退一步,不一会儿,两道脚步声在院中追打,挥舞的拳头搅动夜晚的风。
“有本事别跑。”
“是我嘴欠,别追了。”
“你先停下!”
“你不追我就停。”
两个人影就这么摸黑打闹,直到累得都跑不动了才休战,卫风絮大喘着粗气躺回吊床上,宋烟川则拖了张椅子坐到树下。
呼吸声从急促逐渐转缓,院子里又恢复了宁静。
黑暗中,两双眼睛仰望夜空,将月亮倒映成眼中的高光,心也被朦胧的月光裹上一层祥和与平静。
“你姥姥姥爷把你照顾得很好。”宋烟川轻声感叹,话中隐约透着一股羡慕的味道。
“不用羡慕,你姑姑也把你照顾得很好。”卫风絮爽快回应。
“以后我也会照顾好你。”宋烟川的话头陡然一转。
卫风絮怔住了。
从吊床里抬起头来,她望着树下的人影,内心有一丝触动,没有顺着宋烟川的话继续说下去。
“小川子,我不久前接了个通灵委托。”她平静地转开话题。
“嗯?什么时候的事?没听你提过啊。要问我哪天有空吗?这次刚批下来三天假,替我值班的人情还得还,可能得再往后推一推。”宋烟川认真思考着何时能得空闲。
卫风絮轻声打断:“没关系,已经结束了,通灵。”
宋烟川突然陷入沉默,心中莫名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黑暗中,吊床上的人影坐起身来,双腿搭在吊床边,随着吊床轻轻摇摆,略显沉重的声音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宋烟川。”
听到这三个字的宋烟川下意识挺直腰背,回了声“我在”,然后干笑两声,笑声略微勉强,“怎么突然叫我全名,怪吓人的,总觉得我好像做错了什么事。”
“不,宋烟川,你没有错,不是你的错……”
回应他的声音有些激动,隐隐透着一股伤感。
“你……怎么了?”宋烟川手指死死掐住膝盖,小心翼翼询问。
卫风絮轻轻叹了口气,“我一直以为你总有一天会找我通灵,原来我想错了,找我通灵的不是你。”
“什么意思?”宋烟川内心愈发不安。
卫风絮依旧维持着说话的节奏,不紧不慢,“以前你不知道我的秘密,不信鬼神之说,所以没想过找我通灵。可知道后的这几个月,你为什么也从没跟我提过呢?”
“呵,傻瓜,胡思乱想什么呢,我说过,绝不让你再牵涉进刑事案件,破案是警方的责任。”宋烟川故作轻松回答。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你的工作。”卫风絮冷冷戳穿。
宋烟川突然站起身,拍了拍屁股,笑道:“不都一样嘛,行了,我的卫大师,时间不早了,快回房睡觉,当心吹风着凉。”
说着,他朝卫风絮伸出手,似在邀请卫风絮回屋。
卫风絮脚尖点地,止住晃动,却没有站起身,也没有去握宋烟川的手。
“上次跟芸姨见面时,她给了我一件遗物,犹豫了七天,我最终还是选择了回溯,你不想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面对卫风絮的提问,宋烟川伸出的手微微一颤,手指缓缓蜷缩进掌心,垂下手,轻轻笑了一声,“20年,追诉期都过了,知道又能怎样呢?呵,你也别为我操心,我真的放下了。”
相似的话术,卫风絮好像以前也听过。
那一次,是宋烟川第一次谈及自己的母亲,卫风絮情急之下说出了异能的秘密,并表示可以帮忙探查他母亲死亡的真相,被宋烟川婉拒了。
那时卫风絮的感觉与现在一样——宋烟川有意回避。
以前或许可以说是不相信她有这种能力,但现在他没法说不信,于是便以“放下”婉拒。
想到这里,卫风絮心里不免又堵上几分。
“宋烟川,其实你一直都清楚你妈妈是自杀吧?不,有一点你没骗人,那晚确实存在一场谋杀,可对象不是你妈妈,而是你,对吗?”
在心里藏了整整一周的话,如同江水决堤奔涌而出,心里的酸涩上窜至鼻腔,熏红了眼,卫风絮说话的尾音渐渐因哽咽变调。
她抬头仰望月亮,试图将眼泪留在眼眶里,一闭上眼,似乎又回到了循环一整周的那个晚上。
一个约莫10平的小房间里,装修简陋,陈设简单。靠窗摆着一张单人床,床尾对着的墙角放着书桌,一个木质衣柜正对着床侧面靠墙摆放,房间门则开在衣柜旁边。
卫风絮进入到这个狭小的房间时,空气闷热、黏稠,多吸几口气,心里顿感一阵发闷、恶心。
她视线很快便锁定了造成该现象的元凶——书桌旁的炭盆里燃烧着无烟碳。
窗户和房门的缝隙被黑色的胶带贴了个严实,一层叠着一层。
一个陌生的女人背靠房门,瘫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一只小脚,眼皮不断下沉,意识也不清醒,嘴里反复嘟哝着:“对不起……妈妈真的好累……对不起……陪妈妈去找爸爸好不好……”
至于她抓着的那只小脚,自然属于年仅7岁的宋烟川。
此刻宋烟川正趴在地上,两个手掌拼命往前爬,面前的地板上满是挣扎留下的痕迹。
额头渗出一层汗,往下与泪水混在一起,裹起灰尘弄花了整张脸。
他眼神同样有些涣散,脸颊因不时的憋气变得通红。
这样的状态,在卫风絮到来前,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抓住他脚的人终于丢失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终于远离了想拉他一起去死的母亲,挣扎着爬到床边。
“呜……妈妈……我不想死……不想死……”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他嘴里发出,似在激励着他的求生欲,竟让他跌跌撞撞地爬上了床。
然而,被房中毒气攻击的大脑已经无法支撑他再站起身,他只能继续以连滚带爬的方式在床上艰难挪动,努力靠近唯一的生路——那扇被胶带封死的窗户。
整个场景看得卫风絮揪心。
炭盆里闪烁着猩红的亮点,继续消耗着房中稀薄的氧气。房中唯一的光源来自于书桌上的台灯,台灯下压着一张因泪水风干而斑驳发皱的信纸。
卫风絮不用过去看也知道,那就是宋烟川母亲留下的绝笔信。
无法接受家庭破碎的打击,无力承担债务的高压,不堪忍受生活转变带来的巨大落差,宋烟川的母亲决意带着儿子去与丈夫团聚。
可是很明显,想用死解除痛苦的她并没有考虑过儿子的想法。
她用身体挡住了逃生的道路,却没能彻底磨灭宋烟川的求生欲。
宋烟川一点点从床上爬到了窗户边,伸手去推窗,可惜被胶带封死的窗户纹丝不动。晕头转向的他只能改用手指去抠胶带,奈何手指不听使唤,力气也在疯狂逃散。
卫风絮看得心急如焚,恨不得替他呼救,替他撕掉所有胶带,替他推开母亲的阻碍,替他打开门、砸破窗……
然而,除了看着,她什么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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