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四洗干净碗筷在衣服上擦干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也没打声招呼就离开。

卫晚准备下炕的脚还未沾地,已经看不见卫四的身影,她坐在那里冷了良久,才在心中暗骂,这人是不会说话吗?长长吐出一口气,气呼呼的汲了鞋,想要把门关上,却差点和进门的人撞上,她踉跄的退了两步,蹙起眉头正要发火。

看到来人,嘴边的话陡然的收了回去。

眼前的人胡须刮得干干净净,皮肤呈现深褐色,颧骨高高隆起,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痕,从眉骨斜划到下颌,眼睛依旧深如寒潭,叫人瞧不透心思,看着她的时候带着一丝不确定,隐约还透着几分微光。

没了胡须的遮盖,脸上那些被风霜磨出来的粗糙看的清清楚楚,他站在那里神色肃穆,带着一股沙场磨砺出来的强悍沉猛之气。

看着眼前人,她不确定的喊了一声,“四叔?”

卫四没说话,侧身从旁边绕过,将手中的东西放下,三下五除二的东西组装,卫晚一看竟然是一架绣架,和冯掌柜借给她用的那架一模一样。

“绣架?”

“你说喜欢。”

卫晚被这句话狠狠的戳中,从来没有人,因为她随口一句的喜欢,就默默记在心里,亲手送到她跟前来。她眼眶微热,轻声开口,带着几分试探,几分娇俏:“只要我说喜欢,你都给我弄来?”

“嗯。”他答的干脆,毫不犹豫。

卫晚眉眼弯弯,笑意从眼角眉梢一直漫到唇角,软软的地唤了一声:“四叔——”

“陆拾。”卫四突然打断她的话,坚定又执拗。

“什么?”

“我是陆拾。”他固执地望着她,眼神认真得近乎郑重,他就是不喜欢她叫他“四叔”。

“好吧,陆拾。”卫晚也不纠结。

她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几圈,总觉得哪里不对,看了半晌才猛然惊觉——是那身衣裳。破旧不堪,布料松散得如同风中柳絮,与此刻清爽的他格格不入。

“你等一等。”

卫晚转身从炕上取过早已缝制好的棉衣,递到他面前:“试试。”

陆拾捧着衣服僵在原地,手脚都透着几分无措。卫晚瞬间回过神,她站在这里,他如何好换衣?她轻轻笑了笑,转身进了里屋。

不过片刻,里屋的门框轻轻叩响,她掀帘而出,一眼便怔住了。

藏青色的上衣利落合身,黑色的长裤挺括周正,往日里破败邋遢的模样一扫而空,高大挺拔的身形愈发端正沉稳。整个人看上去焕然一新,少了几分粗粝,多了几分安稳的烟火气。

“挺合身的,”卫晚歪着头,似自言自语般念叨,“恰好下了雪正好穿,”只是棉衣拆洗麻烦,如果有了外套就更好,想到这里,她转身从炕上拖出来一个大箱子,从里面找出了卫三穿旧衣衫。

她麻利地拆了两件旧衣,再把边角布料仔细拼接整齐,整整一个时辰,陆拾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她垂着眉眼,指尖捏着针线翻飞,偶尔把针尖抵在头顶摩挲两下,眉宇间沉静柔和。

恍惚间,他竟想起了小时候,夜里坐在灯旁,看阿娘一针一线缝补家人的衣衫,那是他记忆中仅存的温暖瞬间。

后来陆家村遭了屠戮,阿娘拼尽全力护住他,他才得以侥幸活命。逃亡途中被抓了壮丁充了军,一路战场厮杀,见多了敌人和同袍死在脚下,死在他刀枪下的人更是不计其数,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杀过多少人,分不清自己是人还是鬼。

仗打了好些年,邺国与巴蜀终是谈和,硝烟散尽,可他那些死去的兄弟再也看不见了,高官厚禄落在他的身上,可他终觉有愧,每当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都是那些死去将士的模样,耳边尽是厮杀声与哀嚎声。

煎熬了两年,他终究还是成了牺牲品,皇上赐下来的那把剑成了他的催命符,他连夜逃跑,不敢走大路,一路翻山越岭,斗过猛虎,杀过豺狼,九死一生,最后被卫老爹救回枯河村。

醒来时,他无地可去,既然到了这里,便在这里暂且安身。这里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往,也无人追问他的来历,更没有人关心他是谁。后来官府查流民,卫老爹情急之下,谎称他是卫四,他默认了——于他而言,叫什么名字,是谁,都无关紧要。

直到遇到她。

她不仅不怕他,还大大方方的给他留下窝头,而他也猝然发觉,自己在她留下的暖意里睡着了,那是他从未有过的踏实。

以前他生了病,不过是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床板上,醒了便浑浑噩噩地继续活着,醒不过来,便只当是去地下,与那些战死的兄弟团聚,倒也痛快。

可她像个土匪一样,闯进了他的生活,不嫌弃他,还彻夜守着他,强迫他吃饭,睡觉,帮他铺床,而他也鬼使神差的任由她靠近,贪恋的也不过是能安稳的睡上一觉,渐渐的竟然生出了期待,想要的也越来越多。

她毫无掩饰的嫌弃他的屋子,他的床褥,还有他这个人,他本该不在意的,却因为她随口一句的抱怨,他修补门窗,修缮屋顶,甚至为了靠近她,像个盗贼般潜入她的院子,听着她的那些听不懂的自言自语,没听过的曲调,看着她绣花,做衣衫。

后来,他发现只要有她的地方,他就可以安然入睡,不会噩梦缠身。

她就像一束光,不耀眼,却足够温暖,也足够驱散他心底的阴霾与寒凉,一步一步,温柔又坚定的将他从地狱拉回人间,过正常人的日子,而他竟也渐渐贪恋着这份温暖,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他第一次庆幸,他还活着,也第一次舍不得死去。

再后来,他只要看到她就莫名的高兴,她喜欢绣架,他便在深山里找到一棵老榆树,整整耗费两日,亲手为她打制出这副绣架,刚参军那会他还小,上不了战场,便是在军需处修缮器物,木匠活于他而言本就不算难事。只要看上一眼,心里便有了章法。

听到卫昌说要给她招赘,他竟然像个孩子一样拿石子偷袭他。

甚至为了有个身份,不惜冒着风险回到狄道,拿回他的户籍,也和过去彻底做一个了断,时过境迁,他手上没有兵权,朝廷自然也不会再忌惮于他,而那个博侯将军已经死了,而他只是陆家村的陆拾,狄道的冯石很乐意帮他这个忙。

办好这一切,他日夜兼程,就为了赶回来见她。

“来,试试。”卫晚清越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她正抖动着手中刚缝好的衣衫,虽说是用两件衣衫拼接而成,却半点不显杂乱,反倒透着一股质朴,仿佛这般拼接的模样,本就该是衣衫原来的的样子。

卫晚看着眼前利落清爽的男人,格外的满意,她似乎做了不错的决定,这个男人看上去虽然不是个帅哥,可也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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