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陈十九年,六月夏,清河县祁府。
暑日炎炎,祁府后花园的花儿都被晒得直打蔫儿,廊檐上悬挂的挡风纱帘来来回回的晃,烈阳透过寻春院东厢房的窗木格子落下来,在红酸木地板上烙印出一道四方格影。
厢房角落处的冰缸融化大半,只有些许残冰漂浮,顶着薄荷叶在水缸中静静地转,床榻上正躺着一个女子。
女子穿着一身嫩芽绿的水绸睡衫,一头墨发如水般流淌在腰侧,粉面似满月芙蓉,眉如弯月,唇瓣胭红,正沉沉昏睡。
而跪在她面前的丫鬟急急地唤她,一大段话一连串的往外冒。
“夫人不好啦,四姑娘跟人跑了!只留下了一封信,就跟那个妾室一堆的纪鸿啊!”
“夫人,您快醒醒,老夫人得知祁四姑娘跑了,现下正在前厅发火呢——”
一阵阵焦躁的声音在温玉的耳畔响起,似是金玉相撞,一片嗡鸣中,温玉缓缓睁开了眼。
她生了一双潋滟的桃花眼,清黑的眼眸里似是酝着泠泠的水光,茫然的看着这四周。
温玉初初醒来时,只觉得头痛欲裂,眼眸睁开时,头顶上素纱绣锦的帷帐似是一直在转,在她面前的丫鬟一动,双环发鬓便模糊成三个,一句句话像是汤里咕噜咕噜冒着的热泡,让温玉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温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敢相信,这是桃枝的脸。
一旁伺候的桃枝瞧见她不对,匆忙端了盏凉茶来,喂她喝下。
放了冰块的百香凉茶浸润着淡淡的冷香,顺着唇舌而下,一线凉意渐渐唤回了清明。
临死前的悲愤还残余在她的胸口间,月亮的余凉似乎还冰着她迟缓的身子,可她一睁眼,面前却是桃枝嫩生生的眉眼。
她缓了足有半刻钟,才手软脚软的从床榻间坐起身来。
她...竟没死成,又从阎王殿里爬出来了。
桃枝伺候她起身时惊叫:“夫人怎么的出了一身的冷汗来?”
温玉钝钝的随她起来,在厢房里赤脚行来两圈,一张芙蓉面上渐渐惨白,眼底里突然涌出大颗大颗的泪来,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抬手用力捶打一旁矮塌上的矮桌,雪白圆润的拳将矮桌案捶打的微微发颤,其上花瓶里摆着的花枝都跟着轻轻地颤。
捶打三下后,温玉竟又笑出声来了。
这是造化,是老天爷给她的造化!她重生回了半年以前,从大陈兴元二十一年冬,重回到了兴元二十一年夏。
这时候,祁晏游已经出去赈灾治水三日。
而今天,正是祁四姑娘私奔的那一日!同时,祁晏游的死讯也即将传回。
——
宽敞的东厢房内,珠圆玉润、娇俏艳丽的女子又哭又笑。
桃枝呆愣愣的看着,心想,完蛋啦,夫人被四姑娘气傻啦!
“夫、夫人。”桃枝怕温玉气晕过去,赶忙凑过来道:“夫人可是急坏了?您莫担忧,下面的人已经去找了,定能安然无恙的将四姑娘寻回来。”
这一通熟悉的劝告落到了温玉的耳朵里,叫温玉彻底清醒过来。
上辈子,桃枝也是这般劝她的,只是那时候她太过担忧祁四姑娘,根本没听进去,现下再听到,只觉得心口一阵发恨。
祁四姑娘与之私奔的男子名唤纪鸿,这纪鸿斯文俊美,生了一张巧嘴,很会哄人,还未成婚便纳了很多美妾。
纪府本来在清河县也是地位不错的人家,虽然本家在清河县没有官职,但是家里也有人在长安为官,他们纪府在清河的本家手底下也有不少资产,硬要算起来,人家纪府也是官家人。
只是前段时间水患频频,出海时,纪府几艘轮船都被水匪抢了,沉了船、赔了本不说,还欠了一笔大钱,纪家虽然不至于一落千丈,但也肯定受了不少打击。
温玉自打接了祁家之后,就靠着一手算盘算账,自己家的她算的明白,旁人家的也能猜测一二,她估算着,纪家肯定是亏了不少钱。
而就在这关键时刻,纪鸿突然在短短一面之缘后爱上了祁四姑娘,不仅包容祁四姑娘的所有脾气,甚至还为祁四姑娘遣散了所有的美妾。
而祁四姑娘,生的并非十分艳美,只是个普通人相貌,性情也算不得多温柔可人,正相反,祁四颇有几分刁蛮。
被纪鸿这般追求后,祁四姑娘不过几日就想嫁给纪鸿,允了纪鸿上门来提亲。
媒婆上门时候,温玉才知道祁四姑娘和纪鸿生了情谊,她只需一想,便觉得这其中有诈。
所以她直接将媒婆婉拒回去,随后与祁家人讲缘由。
她说:“纪府前脚才亏了大生意,后脚突然上门,这番求娶,定然是看中了祁府的银钱,想以婚约之名,拖我们下水。”
奈何祁府人都不信她的话。
他们都觉得纪府家大业大,有很多老本,不可能为了钱找上祁府的门,认为她所虑过重,一群人反倒劝说温玉,让她成人之美。
祁四姑娘更是哭着骂她:“嫂嫂就是见不得我好,你觉得我生的不好看,就不配被纪公子喜欢!你就是看不起我,不愿让我过好日子!”
温玉见哄不动,便直接下了命,不准四姑娘出去和纪鸿见面——这时候她父兄还没死,整个府门都靠她父兄照拂,祁晏游也刚刚出府外派公务,连个能压住温玉的人都没有,所以她在府内说一不二。
再后来,就是今日。
在上辈子的今日,祁四姑娘被温玉关了几日,趁着温玉午休和纪鸿私奔,温玉听闻消息,连夜将祁四姑娘抓回来,又将纪鸿打了一顿扔回了纪家。
因为这件事,祁四姑娘天天在府里闹,将整个祁府闹的摇摇欲坠。
最后,纪鸿不到半个月就又“爱”上了别人,迅速娶了另一家大户人家的姑娘做妻子,见情郎变心的那么快,祁四姑娘就不再在府内骂人了。
时间一长,就没人再提那茬了,再过一段日子,祁四姑娘就照常来找温玉玩,绝口不提过去的争吵。
那时候温玉并不怪祁四姑娘,因为温玉认为他们是一家人,劲儿就该往一块使,谁摔了倒了,一家人就该拉一把上来,她愿意把一颗心捧出来,把祁四当亲妹妹看,只要祁四姑娘不被人骗就好。
但重生归来,在最泥泞处见过最丑陋的面容后,才知道,四姑娘后来与她渐渐和好,不是因为知道了她的苦心,而是因为还想依靠她的嫁妆过逍遥日子。
将前情后事都捋明白了之后,温玉的眼底里涌出了几丝恨。
按理来说,她应该尽早和离的,常言道近朱者赤,她认清了祁府人的嘴脸,就不应当与这些人继续有什么牵扯,及时了断才是上策。
和这群贱人牵扯的时间越长,她被恶心的时日就越多。
但是,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的,但是她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祁家人对她前后两副颜面,吃她的肉喝她的血,明里暗里的逼死了她,甚至连桃枝都不放过,她咽不下这口气。
她要让祁家的每一个人都落得一个不得好死的下场,才能偿还她上辈子的结局。
她要让他们每个人都生不如死!
温玉站在矮桌旁,脑子迟钝的转着,随后越转越快。
她并不蠢,上辈子只是被情之一字绊住了脚,现在脑子里的水被倒干了,一件件事便都浮出了水面。
她先叫桃枝取笔纸来,给远在长安的父兄写了一封避祸的信,提醒他们小心上辈子的政斗,不要重蹈覆辙。
只要父兄活着,她就永远有退路。
并且,她请求父兄带一队私兵给她,她需要足够的人手来做一些事。
笔锋力透纸背,似是也带了几分恨。
墨水在纸张上渐渐干涸,最后凝固成一篇女人泪,温玉盯着看、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等信交由下人飞鸽传书送走后,温玉才与一旁的丫鬟道:“去告知祁老夫人,我现下便去寻人,不寻到祁四,我不回来。”
等到丫鬟走了之后,温玉看向桃枝,道:“筹备衣裳,我们出趟门。”
桃枝便去给温玉挑了一套绸缎粉高领莲花直裙,外罩绿色金纹大褂,又寻来一套珍珠琳琅做配,找簪子的时候,桃枝问:“夫人是要去寻四姑娘吗?”
她觉得有点奇怪,大夫人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
清河临海,多走商海船,四姑娘水生水长的清河人,最熟悉这些,现下四姑娘估摸着都已经登上船远走高飞了吧?
“放心吧。”温玉坐在镜前,静静地看着自己的面,看着镜中的桃枝,轻声道:“他们走不了。”
从头至尾纪鸿就没打算走,跟一个女人远走高飞,能给他们纪家带来什么好处吗?不,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想捆死祁四姑娘,继而谋求祁府的银钱而已,所以他不用找,等瓜熟蒂落,他一定会带着祁四一起回来的。
上辈子温玉找到他们的时候,两个人在一艘靠岸的渔船里,衣裳都快脱了——试问那个男人带着心爱的女人逃跑,不想着快速离开,而是先来做那档子淫事呢?
若不是上辈子温玉抓的早,祁四人都毁了。
而这辈子,抓还是要抓的,但是——
说话间,桃枝已经将温玉妆点好了。
桃枝为她盘了个妇人拱月鬓,挑了一套碧蓝红锦的团刺花金夹子头面居于右侧,左侧簪了团金花,一眼瞧去,像是朵堂间粉牡丹,被人精心伺候着,指甲盖都泛着莹润的粉光,通身富贵气派,好一个艳丽端庄的正头夫人。
等到收拾妥当后,温玉便带着祁府大部分的私兵丫鬟出了府,浩浩荡荡的去抓人了。
他们祁府平日里只有三个女眷,一个年过四十的祁老夫人,一个长嫂温玉,一个未出嫁的祁四姑娘,剩下两个男的,祁二爷整日在外面与一群狐朋狗友喝酒,一个祁三爷跟着江湖师父练武,都抓不到人影。
现在祁四姑娘跟人跑了,一个祁老夫人只会发火跳脚骂人,再来一个哭天喊地,说没脸活着,要去死,要下阴曹地府和自己死了的夫君磕头。
她只会这么闹,却想不出来什么好法子来。
其实这个家里除了祁晏游以外,能出来解决问题的只有温玉,眼下祁晏游一走,可不就只剩下温玉一个了。
温玉带人出府的时候,祁老夫人还在碧水院前厅里摔东西。
前厅门窗大开,三个台阶上的主位上摆着太师椅与靠窗矮塌,下方是并排的几套桌椅,左侧放以屏风挡风,角落里四方冰缸。
碧水院的规格与寻春院差不多,都是前厅过一道门入花园,过一道门入回廊,回廊后接后院,此时,祁老夫人正在堂前怒骂温玉。
“温玉当自己了不得了!她一个十八岁的女娃娃,怎么可能知道人家纪府有多少银两?不过是想阻我儿的大好姻缘!”
祁家起家晚,祁老夫人早些年是着实过了一番苦日子的人——苦日子里熬出来的女人,一旦太软弱善良,就会被人把骨头都啃烂,所以她泼辣刁钻,无理搅三分,全天下的人都得让着她,给她占便宜她才高兴。
占不到便宜,她扯着嗓子能连骂一个时辰不停歇,她一发火,嗓音高的能震飞外面的蝉。
“纪家那样的富贵人家,与我家有不少生意往来,这样的人家,怎么可能贪图我们家银钱?若是与我家结亲,那是强强联合,偏她一直拦着,她便是不想看我儿嫁得好!逼得我儿出逃!”
祁老夫人越说越气,又拿起一只碧玉茶盏,砸向一旁的丫鬟,怒吼:“二爷三爷呢?怎的还没回来!我祁府的事,竟要让一个外来的女人来拿主意吗?”
丫鬟匆忙跪下,瑟瑟发抖道:“回老夫人的话,二爷在与人应酬,三爷在习武,府中的人已去通禀了!”
这丫鬟话音刚落,外头便又奔来个丫鬟,站在前厅珠帘外,与祁老夫人恭敬道:“启禀祁老夫人,大夫人回了话,说她现下便出去找,找不到四姑娘,她便不回来。”
听了这丫鬟的话,祁老夫人才愤愤不平的坐下,她饮了两口水,又不情不愿的放狠话,道:“若是我儿有什么损伤——”
她定然不会放过温玉的!
——
祁老夫人向来不喜欢温玉,因为温玉不干净。
东水这边的人不知道温玉过去的事儿,但祁老夫人可知道,温玉嫁给祁晏游之前曾与旁人议亲,后来婚事被退了,温玉名声毁了,根本就没人要!
要不是她儿子上门求娶温玉,温玉就得在家里当一辈子老姑娘,所以温玉对他们家好都是应该的,这是温玉给祁府的补偿。
温玉名声毁了,没人要了,祁府来要,祁府解决了温府的大麻烦,所以就是温府欠了祁府的,温府就是该给祁府钱,要是温玉不肯帮祁府,祁晏游凭什么娶温玉回来?当他们是什么傻子吗?
祁老夫人午夜梦回想起来,她都替他儿子难受,她儿子那么好个人,竟然捡了个破鞋!
可偏偏温玉没有破鞋的自觉,她本就名声有损,嫁过来后竟然还不肯伏低做小,仗着她自己在大官家里养大,在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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