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 13 章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平稳地行驶,顾锦朝靠在枕上,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陈玄青在园子里说的那些疯话,心里像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沉闷又烦躁。
陈彦允坐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略显苍白的侧脸。回想起在漏窗后看到的那一幕,他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幽暗,面上却分毫不显。他抬起手,自然地将她揽入怀中,温热的掌心轻轻贴上她的脊背。
“今日若是累了,便靠着我歇会儿。”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顾锦朝闻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紧绷的神稍稍放松了些,顺从地将头靠在他的肩上,轻轻“嗯”了一声。两人一路无话,气氛却并不显得冷清。
待马车在陈家大门前停稳,顾锦朝由青蒲扶着下了车。她回过头,却见陈彦允端坐在车厢内,并没有下来的意思。
“我还要回一趟文渊阁,有些折子没批完。”陈彦允隔着车窗,目光深深地凝视着她,“你先回去好好睡一觉,不必等我用晚膳。”
直到马车再次驶动,陈彦允的眉头才缓缓蹙起。他原本以为,依着锦朝的性子,受了这般惊吓与委屈,定会在车上向他倾诉。可她却只字未提。
这份反常的沉默,让他心底的疑云愈发浓重。但他并未叫陈义去查,既然她现在不想说,他便有足够的耐心等她亲口告诉自己。
回到内室,顾锦朝强撑的平静终于卸下。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眼中满是难以掩饰的愠怒与后怕。
“我原以为他读了那么多圣贤书,总该是个知礼守节的谦谦君子,谁知竟能说出那般罔顾伦常的疯话!”顾锦朝气得冷笑。
青蒲在一旁急得直绞帕子:“姑娘,出了这样大的事,难道不禀明三爷吗?若是由着七少爷胡来,迟早要惹出大祸的!”
“不可。”顾锦朝果断摇头,眼神渐渐冷了下来,“三爷眼里揉不得沙子,若此时挑明,晚雪这门亲事必退无疑。偏偏晚雪那个傻丫头认死了理,非他不嫁。若闹将起来,俞家和陈家的颜面都要保不住。”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乱,厉声吩咐道:“青蒲,你传我的话下去。从今日起,把咱们院子的门看严实了!没有我的准许,绝不许陈玄青踏入半步。平日里去给老夫人请安或是赴家宴,你也给我多盯着些,只要他在,我便称病不去,定要与他错开得干干净净!”
青蒲连连点头,满面忧愁地替她斟了杯热茶:“姑娘这般避着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你放心。”顾锦朝接过茶盏,目光坚定,“我得寻个机会再探探晚雪的口风。若她悔了,我便拼着这长辈的身份不要,也要替她将这门亲事搅黄;若她当真执迷不悟……我也有法子让她风风光光地嫁进来,断了某人的念想。”
夜色渐深,陈家内堂正摆着晚膳。
一家人围坐一处,独缺了顾锦朝。陈玄青坐在下首,目光频频看向门口,连面前的珍馐也如同嚼蜡。
陈老夫人见他精神不济,关切地问道:“玄青,可是近来翰林院修《大晏会典》的差事太重,累着了?”
“回祖母,孙儿应付得来。”陈玄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正欲说话,却见青蒲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
陈玄青的眼睛猛地亮了亮,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
青蒲却连个眼风都没扫向他,只恭敬地对老夫人福了福身:“回老太太的话,我们夫人白日里去俞家道贺,许是受了暑热,身上有些泛酸。这会儿已经歇下了,特命奴婢来告个罪,今晚便不能来伺候您用膳了。”
陈老夫人忙道:“既是病了,就让她在屋里好好养着,明日的晨昏定省也一并免了。”
陈玄青耳边嗡的一声,眼底的期盼瞬间化为灰烬,握着竹箸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
次日清晨,天际才刚刚泛起一层熹微的鱼肚白。
顾锦朝在睡梦中隐约感觉到身畔的动静。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便对上了陈彦允那双温润深邃的眸子。他正侧着身子,静静地端详着她的睡颜。
“吵醒你了?”陈彦允嗓音微哑。
顾锦朝拢了拢锦被,声音里还带着晨起的娇软:“到时辰上朝了么?你近来也太辛苦了些,连着几日都是天不亮就起。听闻夏汛将至,各地修河备灾的折子堆积如山,你若是实在忙不过来,干脆这几日就宿在文渊阁的直房里吧,也免得每日在路上颠簸折腾,连个囫囵觉都睡不好。”
这话本是出于心疼,可陈彦允听罢,系着中衣盘扣的手却蓦地顿住了。
他深深地看了顾锦朝一眼,一言不发地掀开被子下了床。
察觉到气氛不对,顾锦朝彻底清醒了过来,连忙披衣起身,走到他跟前轻拽他的衣袖:“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恼了?”
陈彦允垂眸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幽怨与醋意:“新婚燕尔,你便急着把我往外赶,让我去内阁孤枕难眠?”
“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顾锦朝急了,脸颊微红地嗔怪道,“我恨不得你日日留在家中陪我。咱们成亲至今,你总是早出晚归,我只是心疼你……”
话未说完,陈彦允忽然反手握住她的手腕,从一旁的紫檀木架上扯下一件秋香色的哆罗呢披风,兜头将她裹了个严实。
“既然心疼我,那便陪我出去走走。”
“现在?天还没大亮呢!”顾锦朝有些懵。
“就现在。”陈彦允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笑意,不容分说地牵起她的手,避开了院里打扫的下人,一路朝着陈府后的翠微山走去。
两人沿着青石台阶拾级而上,清晨的微风带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待到了揽月亭,天边的云彩正被初升的朝阳染上了一层绚烂的金红。大半个京城的连绵屋脊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壮阔而静谧。
陈彦允从身后将顾锦朝圈在怀里,替她拢紧了披风,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
“日后若觉得在府里闷了,我便带你来这儿看看日出。”他的声音在晨风中显得格外温柔,“不管外头多忙,我总能抽出陪你的时辰,不许再提让我留宿内阁的话了。”
顾锦朝靠在他宽阔温暖的胸膛上,看着眼前壮丽的破晓之景,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阴霾竟奇迹般地散去了大半。她忍不住弯起唇角,轻声应了一个“好”字。
陈彦允垂下眼帘,看着她眉眼间舒展的笑意,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也罢。既然她现在能笑得这般开怀,那些她不愿开口的烦心事,他便暂且不问。
待顾锦朝神清气爽地回来,天已大亮。
青蒲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见她回来,赶忙迎上去:“我的好姑娘,您这一大早去哪儿了?奴婢推门见屋里没人,差点没吓破胆!”
顾锦朝笑着将披风解下递给她,压低声音打趣道:“别声张,三爷带我去后山看日出了。”
青蒲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半晌才缓过神来:“三爷平日里看着那般端肃规矩的人,竟也会做这样出格的事!”
“他出格的事做得还少么。”顾锦朝坐到妆台前,由着青蒲替她重新梳理发髻,眼角的余光瞥见镜中的自己,面若桃花,气色极好。
“对了,姑娘。”青蒲一边替她挽发,一边低声禀报,“七少爷今日天没亮就出门了,瞧着脸色阴沉得很。”
顾锦朝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恢复了清明:“知道了。梳妆罢,去给老夫人请安。”
松鹤堂内,檀香袅袅。
陈老夫人拉着顾锦朝的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见她气色红润,这才放下心来:“这几日苦夏,你身子弱,要多进些滋补的汤水。今日叫你来,是有一桩事。俞家那头又派人来催了,我寻人合了八字,这个月二十八便是难得的黄道吉日。老二家的,你回头备好聘礼,带着玄青亲自去俞家走一趟,把婚期定下。”
站在一旁的二夫人秦氏连忙应下。
顾锦朝眼眸微转,忽然上前一步,温婉地笑道:“母亲,二嫂。玄青与晚雪的这桩亲事,不知可否交由我来操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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