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后第三日,城门口的人还没散干净。

北门外的官道上,零星的客商赶着空车往回走。甄五走了两日,王皓护送走车队回来,在城门口找到刘亮。

“公,甄家临走前留了句话。北边似乎有人在打听您。”

“谁?”

“不知。不问货不问钱,反倒打听公的底细。”

“这事记下,后头的人迟早会露头。”

另一边,城门口。

“何故阻拦?此乃刺史府的车架!”

驾车的小吏把嗓子扯得老长,拽着缰绳直往人堆里戳。

守门的县卒把横木往下一压,纹丝不动。

“公事?进阳翟的,一天几百号公事。后头排队。”

“瞎了你的狗眼么?这是州里……”

“州里来的更得排队。”

县卒朝城墙根努了努嘴。

一溜牛车停在墙根底下,几十个青衣文士在日头底下老老实实排着,无人喧哗。

“许县学舍的,卯正就到了,还不是排到这会儿。”

小吏拨马回去复命。两刻之后,刺史府的轺车仪从,老老实实排到了牛车后头。

牛车上晒得蔫头耷脑的士人们瞧见后头队伍,一个个坐直了。

领头的朝队伍后头瞟了一眼,没吭声,心里那点不情不愿,散了大半。

陈乐蹲在城门楼子底下啃瓜,瓜籽吐了一地。远远看见刺史府的旗牌排到牛车后头,笑得差点呛着,回头冲大牛挤眉弄眼:“上回督邮来,这回治中来,下回该不是刺史本人拎着铺盖卷来排队?”

大牛没接话,把下巴朝城里一抬——穆巽的轺车已经动了。

治中从事穆巽进了城,按规矩先递文书:核颍川郡账簿,落款盖着刺史府的大印。

“使君有令。”穆巽揖手,“秋赋之年,颍川的账簿,州里要亲眼看。”

“该看。”刘亮接过文书,看了一眼就搁下,“簿在核曹。核账的人,到核曹来。”

穆巽身后的书佐插了句嘴:“府君,馆驿清净,把簿搬过去——”

“簿不出核曹。”刘亮说。

“府君可是怕我们核出什么?”

“是怕你们核不出什么,”刘亮掀了掀眼皮,“回头说是簿错了。搬簿的路上再出点什么事,你我都说不清。核账的人坐到核曹来慢慢核,核出错来,核曹领罚。”

那书佐还要再说,被穆巽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就依府君的。”

穆巽带着两个算手往核曹走,路过衙门口那块府库板,脚底下慢了半拍。板上昨日刚添了开集抽分的数,四十七万钱写得斗大,旁边一行小字:净落,刨去开销。

穆巽盯了两眼,没说话。

陈乐从后头跟上来,凑到魏三耳边:“他看什么呢?”

“看数。”魏三说。

“又没写他名字。”

核曹开档,顾皓月坐主位陪核,王皓管调档。轧账、回款、出入,一笔一笔过。

两个算手是州里抽来的好手,算筹拨得飞快。核到第三天,常平封条那一页,穆巽停住了。

“既存七十四万,这三万斛封着做什么?”

顾皓月凑过去看,语速不急不缓:“正月里定的章程。不到仓底见天,一粒不动。仓底没见天,封就不能揭。”

三天核完,一笔不错。

年长的算手收到一半,抬头问王皓:“这算法,是谁教的?”

“没人教,全是被逼出来的。”王皓苦笑摇头,“腊月里仓底见天那阵,外头饥民遍地,能开的粮全平粜出去了。郡府上下愁的几宿未敢合眼。错一笔,外头饿死的人就得多一片。”

算手没接话,只把剩下半案算筹默默收进布袋。

学舍那一行人,由陈纪领着。带头的季伟,正是正月里骂“以尺为刀”的那个。

“元方公。”季伟先见礼,礼数周全,话里带刺,“学生一行是来观政的,板、仓、册、平议席——帖子上写的四样,一样不能少。”

“我也是这么回府君的。”陈纪说,“一天一站。看完一样,当天的档摆出来,任查。”

“若有虚的呢?”

“查出来,你写上。”陈纪看着他,“我替你作保,递出去。”

季伟被这话噎了一下。

观政头一站,衙门口府库板。

掌板书佐刚把新数换上去,季伟挤到最前头,看见板尾那行小字——核曹有档,任查。

“当真任查?”

“当真。”

“在下要查平粜回款那一笔。”

书佐愣了愣。

板立了两个月,看的人成千上万,真要查的,这还是头一个。他回过神,赶紧回衙调档。

季伟就在板底下铺开纸,对着账册一笔笔核。

典韦搬了条板凳坐在板边上,也不看账,就盯着季伟脑袋瞧。

季伟被他看得后脖颈发毛,搁下笔:“典侯,在下脸上有数?”

“没数。”典韦说,“俺就看看,骂俺哥的人长啥样。”

周围人没憋住笑,季伟脸一红,低头接着核。

同行的士人起先还陪着,后来熬不住,陆续散去看仓了。

核到午时,最后一笔对完。季伟搁下笔,抻了抻僵硬的脖子,抬头盯着那块板,久久未动。

后头一个老汉踮着脚等了半日,忍不住了:“先生,恁对完了没?”

“……对完了。”

“对上没?”

“对上了,一笔不差。”

“对上了,你还杵这儿干啥?”老汉往板前挤,“让让,俺要看看俺乡这个月的数。”

季伟被噎了一下,往旁边让开一步。同行的士人喊他去看仓,他头也没回:

“我再站会儿。”

当夜,魏三递过来三条消息。

“今儿后晌,满家二管事提灯进的馆驿,待了半个时辰。治中那个书佐朱绪,傍晚单独去了满家在城西的别业。还有:学舍里有个叫滕楷的,今儿抄了一天数,回去路上拐到馆驿后墙,把那卷纸递进墙洞里了。墙那头的人,正是朱绪。”

“襄城满家?”陈乐皱起眉,“治中的人,学舍的人,都跟满家搭上了。这些人里,也不全是来看板的。”

刘亮嗤笑了一声,手臂搭在案上撑着下巴。

“无妨。账是真的,数也是真的。把这些都记着。时间、地点、见了谁,一样样入档。”

“只记,不动?”陈乐不接。

“不动。人家如今只是把眼睛伸进来——看看,又不犯法。”

观政一站,平议席。

不少人本是冲着陈纪来的。开席前好几个士人围着他求评文,陈纪一概挡回去。

“我在阳翟,只评事,不评人。”

这天断的案子不大。

城西渠上一个屯户,告渠头的里正短了他三日工粮,册上少了三日。验状取出,那里正红了脸,干脆认了:是自家小舅子上渠顶工,他把屯户的三日抹了。

断:退粮,记过,板上写明。

散席后,陈纪被堵在门口。

“要评?”陈纪站住脚,“那我评两句。今日这一堂,断的是‘公平’二字。民不以位卑,官不以法倨。”

人群里响起一片议论声。

“贬的,也有一句。”陈纪话锋一转,语气温和了些,“义学的先生如今一个先生教几十个学童,束脩薄了。”

“记下了。”刘亮的声音从人群后头传过来。他来了有一阵了,之前一直站在廊柱边上旁听,“秋后从义学的款项里,加一笔束脩。”

陈纪笑着朝他揖了揖,拨开人群走了。士人们围向刘亮,被典韦拿肩膀挡开一条路。

“俺大哥不看文章。文章贴板上,他回头看。”

人群后头,有个白发老士人,姓郭名堤,阳翟人,家里四代研律学,正是郭嘉的同族本家。

散场后他一个人绕到平议席的架阁前,把断狱三条的程式抄了一份,抄完对同行的子弟说了一句:

“验状三通,合于律;苦主对质,合于情。先合于律,而后合于情——这个次序,洛阳的廷尉寺都未必摆得对。”

翌日,穆巽在核曹正堂坐定,把第二份文书拿了出来。

——汝南六月蝗,七县报灾,檄文调颍川常平粮八万斛,协济邻郡。

“府君。”穆巽把檄文推过案,“账核完了,一笔不错。数是真的,我才敢替使君开这个口。调八万斛粮,救汝南一郡。”

刘亮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他将茶碗放回案上:

“治中核过簿了。那我报一遍治中核过的数——郡仓现存二十二万六千,四十万是常平。治中听着可对?”

穆巽拧起眉头:“府君,郡仓二十二万六千,何来四十万常平?”

荀彧适时开口:“板上刻的条文,治中在衙门口见过:常平四十万、乡仓九万。什么年景动、动几成、谁来核、几日放到人手里,皆有章程。非本郡大荒,仓底见天,一粒不动。”

“可如今汝南正在大荒!”

“汝南大荒,不是颍川大荒。”荀彧说,“今日为汝南开了仓,明日陈国、梁国、沛国都来开。等荒到颍川头上,这四十三万人,求谁开仓?”

穆巽紧盯着刘亮,咬了咬牙。

“使君的面子——”

“使君的面子,我给。汝南的人,我也救。”刘亮把话接过去,“常平不动,有两条明路。”

他轻叩了两下案面。

“借。可动的粮里拨八万斛给刺史府,立券画押,写明秋后新粮还本,不计息。券抄三份,一份贴衙门口板上。”

穆巽的眉毛动了一下,没接这话。

画押立券——券要写还期,还得写还不上怎么算。他这趟来,明着说调,实则是要。本就没打算还。

“另一条呢?”

“粜粮。颍川出四万斛,直赴汝南受灾最重的四个县设粮场。押运脚力的耗损颍川担了。文若算过,汝南市面上谷价一斛一百四,还在往上涨。颍川过去的粮,一斛七十五。如此,粮价可平。卖粮回来的钱随车回阳翟,上板入库。”

“粮为何不先到谯县?”穆巽紧跟其后,“州里统筹,岂不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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