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砚生的法子很简单。

他没有去劝他娘。

他去办了一件事。

他去找到了青州收料的人。

他拿"鲁砚五坊"的名号跟人签了一张单子。

单子上写着。

"鲁砚五坊收青州城外所有制砚的散工。"

"凡能做成一方合格砚的五坊收。"

"作坊设青山。"

"青山",是他瞎编的一个名。

其实就是黑山脚下的一个废了的村子。

村子叫石门。

村里没人了。

都搬走了。

可村子还在。

有屋。

有井。

有一座废了的老窑。

鲁砚生把那地方租了下来。

一年十两银子。

很便宜。

因为没人要。

他把"青山"两个字刷在一块木板上。

挂在村口。

然后他先回了金山一趟。

把坊里一半的料运来。

一半是北沟的。

另一半是老鸦坡的。

他把料摆在那个废村子里。

像他爹当年走六百里做的事。

他在黑山脚下也立了一个小小的点。

然后他回了青州。

他把那张招工的告示贴到了城南。

他还托了孟嫂子。

让她把这消息传出去。

就说黑山脚下有一个新坊。

收散工。

管饭。

做青石的砚。

工钱比城里高两成。

这消息在城南传得很快。

城南做砚的人不少。

都是没铺子的。

都做小活。

工钱低。

日子紧。

现在有人管饭。

还多给钱。

去的人不少。

---

第三天那女人去了。

她自己去的。

她没跟柳伯年说。

她收拾了一个包袱。

就走了。

她走到石门村。

她看见了那堆料。

她看见了青的透紫的。

她站在料堆前。

她站了很久。

她伸手摸了摸。

她摸了一块又一块。

她一块一块摸过去。

像林晚在金山料场做的那样。

她摸得很慢。

摸完她坐下了。

她坐在料堆边。

她坐了一个下午。

管事的给了她一块料。

是一块小的。

是鲁砚生特意留的。

是她能开得动的。

她接了。

她找了一个屋。

她把料搁在案上。

她坐了一夜。

第二天她下刀了。

她开的那一刀。

是顺的。

她开得很稳。

手不抖。

她开了一块。

青的底子上浮着一点紫。

她做完了。

她看着那方砚。

她哭了。

她两年没做出过一方成的砚。

这是第一方。

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只知道这石是对的。

---

林晚在那个村子里。

她是管事的。

鲁砚生让她来管。

她一眼就认出了她娘。

她没上去认。

她就是发料。

发饭。

看着她娘做砚。

看了三天。

第三天她看见她娘哭了。

她走过去。

她没说别的。

她蹲在她娘旁边。

她把那块压身石拿了出来。

搁在她娘手边。

"娘,"她说,"这是您的。"

那女人看着那块石。

她愣了一下。

她拿起来。

她摸了摸。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不是全部。

是一点。

是一个襁褓。

是一个抱着她的人。

是一个夜里。

她不知道那是谁。

可那块石让她想起来了一点。

她捂住脸。

她哭了很久。

哭完了她抬起头。

"——这儿,"她说,"这地方叫什么?"

"——石门。"

"——不是。"

她摇头。

"——我是说这座山。"

"——黑山。"

那女人看着远处。

远处是黑山。

不是青石的山。

是红石的山。

她做的是青石的砚。

可她来是为了躲红石的记忆。

她不知道她在躲什么。

"——这石,"她说,"不是这地方的。"

"——不是黑山的。"

"——那是哪儿的?"

林晚看着她。

她说了实话。

"——金山的。"

"——北沟的。"

那女人愣住。

她重复这三个字。

"——北沟。"

她重复了一遍。

又一遍。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这三个字她一定听过。

可她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

第五天鲁砚生来了。

他来的时候是傍晚。

他没往她娘跟前去。

他站在料堆那边。

他做他该做的。

他开料。

他开了一块。

是北沟最里头的一层。

他开的时候。

他用他爹的手法。

那手法是他爹教的。

开料是一种语言。

一个人怎么开料。

是能认出来的。

那女人在另一头。

她听见了声。

她抬起头。

她看见了鲁砚生。

她没看他的脸。

她看他的手。

她看他怎么握刀。

她看他怎么下刀。

她看了很久。

她忽然站起来。

她走过去。

她站在鲁砚生身后。

她看着他的手。

她看了很久。

"——你开料,"她说,"是跟谁学的?"

鲁砚生没回头。

他继续开。

"——我爹。"

"——你爹是谁?"

鲁砚生停了一下。

他把刀放下。

他回头。

他看着她。

"——他叫鲁守砚。"

那女人站在那儿。

她的身子晃了一下。

鲁砚生想去扶。

他忍住了。

她自己站稳了。

"——鲁……守砚。"

她念这个名字。

她念得很慢。

一个字一个字。

像在嘴里嚼。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可这个名字让她心里空了一块。

像一个位子。

一个一直空着的位子。

她不知道那位子上该坐谁。

她只知道那里空。

"你,"她问,"你姓鲁?"

"是。"

"那你是……"

她问不下去。

她不知道该问什么。

她心里有个东西在把她往回拽。

可那个东西是断的。

她连不上。

鲁砚生看着她。

他这一回没忍住。

他说了。

"我是您儿子。"

那女人站在那儿。

她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没有惊慌。

也没有认。

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茫然。

她在努力想。

她真的在努力想。

她的手在抖。

她的嘴在动。

她想说出那个字。

那个她在孟嫂子门口说过的字。

"砚"。

可这回她连那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她站了很久。

最后她说了一句让鲁砚生心碎的话。

"我,"她说,"我不记得我生过孩子。"

---

鲁砚生站在那儿。

他听见这句话。

这句话比任何一句都狠。

一个人忘了自己生过孩子。

那她忘的不是孩子。

是那一整段命。

那段命里有丈夫。

有坊。

有山。

有一个刚落生的孩子。

还有一个她自己。

她把自己也忘了。

她不记得生过孩子。

她记得的是疼。

是一种没有来由的疼。

一个女人做了两年的梦。

梦里有坡。

有风。

有一个婴儿的哭声。

她醒来什么都没有。

她只知道心里有一块是空的。

那块空就是她丢的东西。

她这些年一直在做砚。

她就是在填那块空。

填不上。

因为她不知道她丢的是什么。

现在有人站在她面前说。

你丢的是我。

她接不住。

一个人接不住的东西你硬塞给她。

她会碎。

鲁砚生懂这个。

他看了一眼她的手。

那双手还在抖。

他把自己的声音放平。

"不记得不要紧。"

他说的还是这一句。

跟那天在孟嫂子门口说的一样。

"您不记得您生过孩子。"

"可您今天做出了一方砚。"

"那方砚是用这块石做的。"

"这块石是从北沟下来的。"

"北沟在金山。"

"金山那边有一座坊。"

"那坊里有您的手能认出来的石。"

"您要是不记得您是谁。"

"那您就先认这块石。"

"石不会忘您。"

那女人抬起头。

她看着鲁砚生。

她看了很久。

她忽然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不逼我?"

鲁砚生摇头。

"逼是把我的东西塞给您。"

"您丢的是您自己的东西。"

"那得您自己捡回来。"

"我能做的是把路铺到您脚底下。"

"剩下的一步是您自己走。"

那女人站在那儿。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砚。

她摸了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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