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玩吗?还想不想更高一点?”涂遥低下头,看着秋千上坐着的发光的小孩,白色的,洁净而安然。

8号能安安静静坐着,说明是喜欢。起码,没有不高兴。

涂遥又绕去秋千后,轻轻推了推两边的绳子,秋千便像一只载着月光的小船,在无涯的黑夜里微微摇荡起来。

一旁,郭昊正低头写着什么。

他也坐在一只秋千上,高大的身子把整块木板压得摇摇欲坠。

涂遥走过去时,他还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仔细瞧了一眼,是些碎片的记录。

“凶手每次做完案后,会将受害人的随身物品扔到警局门口,四起案件,无一例外。从犯罪心理的角度,这是种典型的示威,是对警方的挑衅,从这方面考虑,凶手很可能心理扭曲,并且,有着丰富的作案经验……”

凶手……涂遥将脑袋从他肩膀上探过去,“小郭,你是在写破案小说吗?”

郭昊陡然一怔,唰地合上本子,又捂着胸膛下意识狠喘了一口。

他似乎很久才平复下来,艰涩地冒了一句:“怎么躲人背后偷看?”

“没偷看。”涂遥抓着绳子晃了晃,“我站这很久了,是你没发现。”

郭昊双肩重重一沉,汗瞬间顺着鬓角滚下来。他发现自己无法面对这种背后而来的动作,即便是个涂遥。

强迫自己静了静,才扭回头,沉沉地说:“以后有话当面说,别在背后。”

涂遥点点头,又绕到他面前,抱着膝盖蹲下来:“你也不喜欢别人在背后讲话?我也是。背后说的话总是很难听。”

她傻傻地蹲在土里,扬着一张白生生的脸,像朵用力展示着自己的美好却被人拔了扔到泥里的花。

郭昊看了一会,心里抽抽地难受,于是让开秋千,低声说了句:“别蹲着,来这坐,我推你。”

涂遥抿着嘴唇,一个转身坐上去,抓住了两旁的麻绳,“那你慢慢推啊,我怕高。”

偏了偏头,乍然看到一旁的8号,正乖顺地与她并肩而坐,红月一照,倒像她投下的一只小小的影子。

“它最近经常跑出来玩。”

“是么。”郭昊推了她一把,又顺手推了推8号的秋千。

涂遥露出点笑:“再高一点吧。”

“不怕了?”

“再高点。”

“再高飞出去了。”

“我抓着呢。”

“那就抓紧了。”郭昊轻笑了一声,狠狠给了她一把,秋千嗖地荡出去,划过远处扫院子的老莫。

还是那身白衣黑裤,长发像树冠一样罩下来,涂遥兴奋地喊:“老莫!看我高不高?”

老莫停下来,直起身,呜哩哇啦地说着话。涂遥来劲了:“小郭再高点!”

郭昊一巴掌推出去:“真把自己当领导了是吧?”

“啊!上天了!”涂遥畅快地叫了一声,夜色一下子扑到面前,仿佛触手可及。

红色的巨月在面前一晃一晃的,像个一张一合的大嘴,随时要把人吞没进喉咙。

涂遥找到种久违的刺激,仿佛坐上了一辆摇晃的列车,它飞速行驶,又穿过风,驶进了一条幽深的山间隧道。

风很大,她眯起眼,却突然看到自己真的坐在一辆货车里。

暗色的玻璃透出路边模糊的景色,野草,碎石,泥泞的路。车轮砰砰乱轧,震得人头晕目眩。

车里似乎还有人在说话,隐隐约约的,听不清说了什么。

转眼间,颠簸就停止了,车上下来一个男人,他温柔地对她笑,还帮她扶着车门。

可一转眼,他又变了张脸,狠厉地看着她,抬手就是一块砖。

涂遥陡然睁开眼,黑夜面目狰狞,而那只红月近在眼前,正大而狠毒地向她砸下来……她甚至没能再看清一眼,脑袋就像烟花一样炸开了。

剧痛袭来,涂遥胳膊一软,从秋千上摔了出去。

“救命……救我……”

她徒劳地喊了一声,模糊的视线里,只有郭昊惊惶的脸。他甩开秋千,一步越下台阶,捞起她绵软的身体,又抱进怀里狠狠擎住。

“涂遥!又怎么了?醒醒!”

郭昊厉声叫着,手掌冰凉,她几乎是被冰了个激灵,看到白晃晃的灯在眼前闪过,驱得那股黑暗渐渐退散。

涂遥勉强地睁开眼,睫毛缓缓眨动了一下,才又吃力地对他笑:“没事,我很好……”她强打精神,“是不是你推得太慢,把我推睡着了,我好像又做了个梦……”

“你别总这样行吗!我已经很惨了,受不了你这样天天晕!”郭昊崩溃地吼着,满眼狼狈的血丝,涂遥看着他天凉以来日渐憔悴的脸,愧疚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是做噩梦了,梦见我被人杀了,用一块砖。”

那双擎住她的胳膊似乎忽然僵住了,又猛地撑起她。

郭昊的眉眼锐利起来。

涂遥心里一慌,“是真的,他就打我这,打我头……”

她想指给他看,却像被人卸了骨头,嘶了一声,捂住了肩膀。

“怎么了?”郭昊在她身上打量了片刻。

她好像在疼……可她不该疼。

失去痛觉是这个世界给予他们的唯一恩赐。如果她疼,说明他们之间产生了巨大的不同……就和当初他跟老莫一样。

郭昊压低声音,握住她的肩头,试探地问了一句:“你疼吗?”

他的声音低哑而严肃,目光在黑夜里像只鹰,涂遥眼睛一对上去,心已经凉了,头顶像突然长出一只白炽灯,而她被铐起来,坐在审讯椅上。

她本能地意识到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于是紧抿住嘴,一声不吭。

郭昊眼皮上下一掠,直接拉起她的手,呼地撸起袖子,毫无道理地在她手背上猛拧了一把。

“唔!”涂遥死命忍住才没叫出声。这狠狠一把,像有钢针扎进来,咬她的血管,还抽她的血。疼得她清醒多了。

郭昊眉眼沉重,急促地问:“我这么掐你,你疼吗?”

涂遥打量着他的脸色,心里突突地跳。

谁挨了这么一下都会疼啊……可他既然这么问,答案显然不寻常。

虽然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但她绝不能答错。郭昊之前就不想要她,如果因为没有答对问题而被赶出幼儿园,那可就太冤枉了。

混过去。涂遥想。

如果他希望她疼,她是不是可以先观察一下,晚点再表现出来?

如果他不希望她喊痛,那她现在就承认,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于是,涂遥不置可否摇了摇脑袋,含含混混地“嗯……”了一声。

“又摇头又嗯是什么意思?”郭昊缓缓皱起眉,“不疼?”

“嗯……”

郭昊似乎不太信,又抓起她一只手,理出两根手指,放到嘴边咬住了。

他有颗虎牙,狠得像夹子一样,死死地钳住她的指尖。

涂遥暗暗扭住大腿,死命地忍了忍,才抬起一张平静的脸说:“暂时……没感觉。”

她晾着一脸呆滞的麻木,只有一双眼睛在溜溜转着,察言观色。

郭昊咬着她看了一会,终于渐渐松了口。

“那就好。”他的宽肩一沉,涂遥的心也跟着沉进肚子。

“我一点不疼!”她笃定地说。

“嗯,不疼也有不疼的好……”郭昊偏开头,在短发茬上撸了两把,“要不然你摔这一下,该有罪受了。”

涂遥点点头,“总之我和你一样。”

郭昊嗯了一声,还是下意识在她手上揉了揉,才理好袖子。

她刚刚说他是被人用一块砖杀死的……他不禁陷入沉思。

这显然不是普通的梦,以她的智力水平,也编不出这样的话。

他曾无数次问过她后脑那块肿块的由来,她一次都没有说出过有用的细节。眼前突然冒出这么精确的描述,很可能是死前真正的记忆复苏。

她也许还记得凶手。就像他也时常会陷入噩梦,梦到十五年前的那天一样。

那么,如果她能复述出她死前的经历,他便有可能找到他们两个人的相通之处,从而,搞清他们被分派到这个世界的逻辑,利用它,结束眼前的一切。

“你过来。”郭昊缓缓地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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