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照是在第四日傍晚带人来的。

那时义仓刚关门,锅底还留着一层米汤,旧伙计正拿木勺刮锅。门外人群散去,只剩几个领工粮的壮劳力在后院劈柴。

黄照从后巷进来,身后跟着十七个人。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他们衣裳破旧,许多人手背开裂,指缝里有白色盐痕。两个男人走路一瘸一拐,脚踝处裹着脏布。一个妇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脸色灰白,嘴唇起皮。还有三个车夫模样的人,肩背很宽,手掌却冻裂得不成样子。

邵衡一看,便知道这些不是普通流民。

盐路上的人,身上有一种味道。

盐、汗、冻疮、旧伤和长久逃亡后的灰。

黄照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

“楚州来的。”

李明昭放下手中的账册。

“多少人?”

“十七个。”黄照道,“盐户、逃灶户、旧车夫。还有两个,是从魏百龄旧盐仓逃出来的。”

屋中静了一瞬。

魏百龄已经被朝廷押查,可楚州盐场的烂,不会因为一个盐使倒台就干净。

李明昭道:“带进来。”

黄照却没动。

“他们有话要问你。”

李明昭看了他一眼。

黄照没有躲开。

他的眼神很硬,像这些话不只那些盐户想问,他也想问。

李明昭起身,走到义仓后堂。

那些盐户没有跪,也没有行礼。

他们看她的眼神很复杂。

有戒备,有疑心,有疲惫,也有压不住的怒气。

他们已经被太多人骗过。

官府说盐耗是天灾。

盐场说欠灶是旧账。

粮行说赊米要利息。

牙人说跟他们走有活路。

如今又来了一个李氏少夫人,说开义仓,收逃户,另册安置。

他们不信。

一个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先开口。

“你就是李明昭?”

黄照皱眉:“好好说话。”

李明昭抬手止住他。

“是。”

那男人盯着她:“也是沈家的人?”

后堂气氛骤然一紧。

邵衡看向门外,确认陆沉舟已经把后巷守住。

李明昭没有否认。

“是。”

黄照眼神微动。

那男人冷笑一声。

“那就好问了。沈家从前也是盐路上的商户吧?”

李明昭看着他。

“是。”

“盐从灶户身上来,银从盐车上来。你沈家走盐路,难道没拿过盐利?”

“拿过。”

这两个字一出,屋中所有人都静住了。

连黄照都看向她。

那男人似乎没想到她会认得这样快,一时反倒愣了下,随即怒意更重。

“既然拿过盐利,如今沈家倒了,便说自己冤?那我们呢?盐徒被逼死的时候,灶户卖儿卖女的时候,官盐车压过死人路的时候,你们沈家在哪?”

没人说话。

妇人怀里的孩子忽然咳了一声。

那咳声又轻又干,像被盐风刮过的草。

男人继续道:“你父亲被写成逆臣,长安有人替他说话。我们灶户被写成逃灶、欠盐、病亡,谁替我们说过话?你们要翻案,我们要活命。沈姑娘,沈家账里有你父亲的冤,有没有我们这些人的命?”

这一声“沈姑娘”,像一把破刀,带着锈,直直戳进来。

黄照没有拦。

他站在一旁,拳头握得很紧。

这些话,他也想问。

从楚州到长安,从死人庙到青盐底册,从阿蘅之死到白水三仓,他跟着李明昭走了这么久,可他心里始终有一处没有放下。

沈家是冤。

可沈家也曾站在盐路上。

灶户的血,不会因为沈家的血流了,就不算数。

李明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那些盐户。

他们衣衫褴褛,眼里却不是来讨粥的怯。

是被逼到无路之后,仍要讨一句话的硬。

她低声道:“有。”

男人皱眉:“有什么?”

“沈家账里,原本没有你们的命。”李明昭道,“至少,没有写够。”

黄照猛地抬眼。

邵衡也看向她。

李明昭继续道:“沈家在盐路中获利过。这一点我不替父亲辩,也不替沈家洗。商户走盐路,本就站在灶户和官府之间。哪怕没有害人,也吃过这条路上的利。”

屋中越来越静。

她的声音不高,却没有避。

“沈家的冤,不能抵掉沈家曾经的位置。父亲被构陷,不等于沈家从未在盐利中得过好处。你们问得对,盐徒死的时候,很多人没有替你们说话。”

那男人眼底的怒意微微一滞。

他原本像是准备好了骂人的。

可她没有给他可骂的借口。

李明昭看着他。

“所以从今日起,白水账里要补上。”

“怎么补?”男人冷笑,“给我们几碗粥,几袋米,就叫补?”

“不够。”李明昭道,“粮只能救一时。我要的是账。”

“账?”

“盐仓,车路,盐灰,假耗,逃灶名册,死了的人,被卖的人,被写成欠盐的人,被调走的旧车,被换过的盐袋。”李明昭一字一句道,“你们知道什么,就交出来。白水收盐户,不是把你们当来领粥的人。你们要入账网。”

有人听不懂。

那抱孩子的妇人怯怯道:“入账网,是要卖身吗?”

“不卖身。”李明昭看向她,“白水不卖人。”

妇人眼眶忽然红了。

她似乎已经很久没听人把这句话说得这样明白。

黄照开口:“入账网,就是你们知道的东西要记下来。以后白水给粮、给药、给藏身处,你们也要替白水认路、认车、认盐仓。谁见过假耗,谁知道盐车从哪里换牌,谁能认楚州旧盐灰,谁就有用。”

那中年男人道:“有用之后呢?被你们当刀使?”

李明昭道:“会。”

屋中又是一静。

男人怒极反笑:“你倒不装。”

“我不装。”李明昭道,“你们入白水,白水会用你们。你们会走盐路,会认盐灰,会避官卡,会藏在灶户堆里听话。将来查楚州、查内库、查盐银,我会用你们。”

她顿了顿。

“但白水也会给粮、给药、给新户册,给你们不被官府随意抓回盐场的路。”

男人眼神变了。

这比“我会救你们”更像真话。

因为她承认用。

承认用,才有得谈。

李明昭道:“你们不是白水施舍的人。你们若愿留下,就是白水盐账的一部分。”

黄照垂下眼。

他心里那根刺像被碰了一下,不疼是不可能的,可那疼终于不再只往里扎。

他忽然明白,李明昭没有把沈家的冤盖到盐徒头上。

她也没有用盐徒的苦替沈家洗白。

她是把两笔账都放到桌上。

一笔是沈家的死。

一笔是盐徒的命。

都要记。

那男人沉默许久,问:“若我们不愿呢?”

“领一碗粥,一包盐伤药,明日可以走。”李明昭道,“不记全名,不报官。”

“你不怕我们出去说你是沈家人?”

“怕。”

“那还放?”

“白水若靠扣人保密,不如现在就关门。”

男人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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