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磊的床上,躺着一个快死的女人。
尽管赵晴余已经暗示过他,这样做会引起怀疑,更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可叙磊无法眼睁睁看着明怡死去,也无法接受明怡精神域彻底崩塌,变成行尸走肉。
叙磊曾在心里下过决定,他至少要救下明怡。
可他却险些害死了她。
十余条塑料管子插进明怡的身体里,保证她在短时间内不会因为失血或营养不足而立即死亡。
叙磊坐在一旁,看着管子里的液体和明怡身体里的血液互相交换。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目睹过死亡的来临。
即使叙磊已经失去了父母,那也只是别人口中轻而易举的转述,除了让他感到悲伤以外,并没有太多实质上的冲击。
直到此刻,他亲眼看着明怡身上的疤痕还未淡去,生命却即将走到终途。
她额头上的那颗红痣依旧鲜艳,嘴唇却惨白得吓人。
昨天抱着她回来,医生进来诊断和抢救之后,叙磊甚至不敢对着医生问出那一句,她会不会死?
赵晴余来过这里两三次。
医生是她带来的,也是她劝走的。
她不敢得罪这里的任何一个人。房间里疯了的叙磊,或是外界盯着她的任何一方。
施救或是放弃,对她来说,都是错。区别只在于她承担的后果的轻重而已。
叙磊没工夫再和赵晴余周旋和思考,更没工夫去想后续要怎么办。他眼里盯着这一个人,在他心里,这是一条他认为自己始终会救下的鱼。
要是没有明怡,他早就死了,叙磊很清楚。以当时叙磊一无所靠的情况,和苹斓错综复杂的局势。要不是明怡,叙磊早就死在各方势力的碾轧之下了,连明昆阳面都见不到。
或许他只是刚来到苹斓,就变成了铺路的石头,被人踩在脚底下。
是明怡留下了叙磊的性命。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女人。
叙磊心里的念头实在太杂碎,甚至连一句简单的祈求奇迹发生,都没办法顺利念完。
或许是他那些零碎的祈祷,又或许是他的某段咒语生效了,他面前的女人竟然弹动了一下。
叙磊连忙站起来,伸出手想要去确认。
可这下弹动带来的并不是好消息,明怡的锁骨下方弹动了一下,随后左手手臂和它旁边的胸腔都出现小范围抽搐。
叙磊曾经见过这样的症状。是在一堂他听得马马虎虎的那一门哨兵向导战场急救课里,他还记得这代表什么。
这代表明怡的精神域即将崩溃。
他也记得要怎么处理。这种情况下,唯一的解救方法就是永久结合,通过另一方进入受伤对象的精神域里,一点一点地修补好精神域里破损的部分。
叙磊当然可以立刻这么做,可这样做意味着以后明怡的生死将与他绑定在一起。
但叙磊知道,他现在干的这样的活计,也许活不长的。哪怕叙磊侥幸活了下来,他也一定会离开这里。
而他离开这里之后,无论明怡有没有被救,或许他都不可能再见明怡一面。
此刻救下了明怡,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他在以后的日子里,因为他的离开或死亡,又让明怡一个人面临精神域崩溃或瓦解吗?
可是时间无法再拖延下去了。
叙磊看见那只白色的兔子又一次出现,它的眼睛红彤彤的,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叙磊。随后,它的身影从耳朵开始一点一点地融化。
“对不起。”叙磊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可下意识开口后,第一句话竟然就是这句。
那是明怡的精神体,叙磊认出来了。
兔子白色的毛发散落开来,在空中飘荡,细小的毛接触到了叙磊的手臂。
那样熟悉的精神力,又缓慢地融进了叙磊的精神域里。
“对不起。”叙磊连话语都变得颤抖了起来,他被明怡救了许多次,却要看着她这样死去。
这是他此生永远无法偿还的罪责。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做下了决定。他无法看着明怡就这样活生生地在他面前变成精神力崩溃后的行尸走肉。
叙磊不断回忆当时那门他上得稀里糊涂的课上,究竟还说了些什么。
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大脑一片空白,额头上冒出了冷汗,手心里也全是汗。
先暂时结合,把精神力传过去再说,叙磊心里想着,等明怡有一点意识,再让她决定要不要永久结合。
想到这里,叙磊立马走过去,轻轻将自己的食指搭在明怡的手腕上。他的精神力顺着明怡的血管很快抵达大脑,像疯了一般注入明怡的精神域里,试图延缓明怡精神域碎裂所带来的精神力散逸。
可是,哪怕他将自己的精神力控制得像开关坏了的水龙头一样,奔涌进明怡的精神域里,也无法阻挡一个漏了的水桶里的水流尽。
叙磊知道自己在做无用功,可他唯有通过这种伤害自己的方式,才能让自己的良心短暂地好过一些。
他闭上了眼睛,发烫的眼眶传来一阵刺痛,他知道自己在逃避。
忽然,他感觉到自己的侧脸上有一股毛茸茸的触感。他睁开眼睛,看见那只白兔短暂地稳住了身形,眼睛赤红,神态却显得异常温柔,它的耳朵往后贴着自己的头。
“对不起。”叙磊看着那只白兔。
白兔的耳朵动了动,竖起来,又趴下去。
叙磊笑了笑,带着想要把自己的精神域也毁掉的决心,不顾一切地将自己的精神力放进明怡的精神域里。
一瞬间,大量精神力涌入精神域里,漏的速度赶不上涌入的速度,看起来还真的像是被叙磊糊弄过去了一样。
他看着明怡,心里好过了一些。他又看向一旁的仪器,那些指标并没有什么改变,一切都在提醒叙磊,他只是在自欺欺人而已。
但他不想承认,哪怕他很快就感觉到了自己精神力的枯竭。
再撑一会儿,叙磊告诉自己。
也许是他的努力真的见了成效,明怡竟然睁开了眼,可她的瞳孔是涣散的,明怡很快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她的眼眶落了下来。
明怡或许根本没有感觉到身边还有其他人,身体和精神域的痛苦,已经让她的感官被全然占据。
叙磊看着她,一瞬不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明怡只是落着泪,闭着眼睛,她那发不出任何声音的嘴巴一张一合,叙磊认真地看着,发现她竟然在说:“哥哥,救救我。救救我,哥哥。”
叙磊他的心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用力拧了一下,随后,那东西将他的心脏整个攫住,反复撕扯。
他也有一个妹妹,走丢的时候,叙磊还很小。那是他第一次感觉到心痛。
在父母离开之后,每次想起妹妹,他还是会感到心痛,他已经失去了妹妹,难道要让这个乞求着被哥哥救命的女人,就这样在他面前死去吗?
叙磊的自责和愧疚让他无法再逃避,他知道,如果他再犹豫不决,会给明怡带来更大的伤害。
“对不起。”叙磊闭上眼,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叹出。那只搭在明怡手腕上的指头被收回,随后,叙磊的整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心如刀绞,他决定将明怡的生死掌握在自己手中,从此会以能让明怡活下去为他的唯一目标。
叙磊将额头贴在明怡的额头上面,“我救你。”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挣扎,将精神力收回,潜进了明怡的精神域里。
作为哨兵,为向导的精神域做填补是很难的,叙磊之前也没有尝试过。
可明怡此时实在太过脆弱,哪怕是叙磊这样毫无经验的哨兵,竟然也能够轻松地发现大片的碎裂。
不过,最重要的是,叙磊在明怡的精神域里一眼就找到了她的精神锚点。
那只白兔瑟瑟发抖,蹲在中间,看着旁边逐渐变成灰白色的精神域。
叙磊将精神力拢成一块柔软的布,向上涌去,包裹住那只白兔,将它保护在自己的精神力里。
随后,叙磊的精神力变成几只不怎么柔软的触手。他原本想变成提摩西草的样子,诱哄着白兔把它吃下。
只有让明怡的精神力锚点被叙磊的精神力占据,才能完成永久结合。
白兔似乎意识到了他在做什么,毫不犹豫地咽下了叙磊的精神力,还没等他变成提摩西草的样子,它就把精神力一根又一根,毫不犹豫地咽进了肚子里。
它毫无保留地信任着叙磊,永久结合比叙磊想象中的还要简单更多。
随后,叙磊便得到了永久结合后的视野。
之后的事就容易多了。叙磊从自己的精神域里抽出一缕又一缕构成精神域的能量,注入明怡的精神域之中。
像是裁剪自己,缝上对方的伤口一样,轻而易举。
叙磊将自己的精神力融合进明怡的精神域里,很快,她的精神域就稳定了下来。
那只兔子站在精神域的中央,安静地咀嚼着叙磊从他的精神域里递过来的精神力触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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