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大厂

苏冶的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议事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看向上首的韩主簿，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素笺，轻轻放在手边的桌上。

“王妃的意思，韩主簿方才也提过，如今北边吃紧，军需是头等大事，咱们汝南冶铁行当，得拧成一股绳，拿出真本事，真东西，供应上去，不能有半点闪失。”

她抬眼，目光扫过陈老和其他几位神色深沉的老掌柜。

“王妃说，这会长的人选，首要的不是年纪，不是资历，是能不能担起这副担子，能不能带着大伙儿，把官府要的东西，按时、足量、保质地交上去，若是担不起，耽误了军国大事，那便是天大的罪过。”

她没再说下去，也没去动桌上那张素笺，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议事厅里落针可闻。

刚才那番关于“年轻”、“资历”的议论，此刻仿佛被冻住了，消散在带着茶味的空气里。

陈老捏着茶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脸上那副淡漠的审视，终于被一丝凝重取代。

他看了韩主簿一眼，韩主簿端着茶碗，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听见苏冶的话，但也没出言打断。

那张素笺，未必真是姜玉的亲笔推荐，甚至上面可能一个字都没有。

但苏冶敢在此时拿出来，敢如此笃定地说出这番话，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态度。

一种来自王府，或者说，来自如今实际掌控豫州军政的王妃姜玉的态度。

苏冶看着众人的反应，心里没什么波澜。

那天在王府偏厅，她对姜玉说“希望王妃能举荐我”时，姜玉也曾挑眉，带着几分玩味地问她：“苏娘子这是要我替你走关系？”

“是。”

姜玉不曾料到，苏冶答得坦然。

“如今这局面，商会会长人人想争，争的不就是背后的倚仗和人脉么？”

“我今日来求王妃，确实是走关系。可我能站在您面前开这个口，是因为我烧出了铁，我手底下那几十号人有饭吃，汝南一半以上的军械订单我能接得住。我觉得，我配得上，若我只凭一张嘴，或者只会哭诉自己有多不容易，断不敢来脏您的耳朵。”

姜玉听完，沉默了片刻，看着她那双清亮而平静的眼睛，最后只轻轻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

苏冶明白，姜玉点了头，不是因为她那番“配得上”的言辞有多么动人，而是因为她的“配得上”是实打实的，是眼下王府和边境最需要的东西。

她要这个会长，不是为虚名，而是要做成事，做成姜玉希望做成的事。

如今，这合作的信物摆在桌上，分量足够了。

陈老放下茶碗，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那叹息里有多少是无奈，多少是审时度势后的妥协，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站起身，没看苏冶，也没看那张素笺，只是对着韩主簿，声音略显疲惫：

“韩主簿，既然王府和官府都有明示，要以军需为重，以能担事者为先，老朽……没有异议。苏东家年轻有为，做事确有章法，由她牵头，或可一试。”

他一开口，其他几位原本沉默的老者，也纷纷出声附和，虽然言辞里还保留着几分矜持，但反对的意思已经没了。

韩主簿这才像是刚回过神，放下茶碗，清了清嗓子：“既然诸位都无异议，那这汝南冶铁商会首任会长，便由有田铁厂苏冶苏东家担任，苏会长，往后这一摊子，可就交给你了。”

尘埃落定，预料之中的阻力，在更大的势力和更实际的利益考量面前，消弭于无形。

苏冶心里没什么得意，反倒更沉了些。

她知道，这会长名头到手，才是真正麻烦的开始。

她站起身，没说什么“感谢信任”、“定当尽力”的套话，只是对着厅中众人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这个差事。然后，她开口说了成为会长后的第一件事，语气平常得像在商量明日午饭吃什么。

“那咱们说点眼下实在的。”她目光扫过众人。

“北边的情形，大家心里都有数，光靠各家自己那点炉子，接些零散订单，或是像现在这样，由我有田居中分派，小打小闹，应付平时可以，真到了要命的时候，杯水车薪。”

“我的意思，咱们干脆把力气合到一处，建一个大的，就叫汝南铁厂’，活水街各家，城外有炉子的各家，都算一份，出人，出地方，出技术。这个厂子，不干别的，专做战时官府征调的军械坯料，统一标准，集中生产。”

话音一落，厅里刚刚平静下去的气氛，瞬间又绷紧了。

不少人脸上露出惊疑、抗拒，甚至恼怒的神色。

这“汝南铁厂”听起来气派，可一旦合进去，自家的招牌怎么办？祖传的技艺、独门的配方，难道都要交出来，这跟被吞并了有什么区别？

“苏会长，这……这恐怕不妥吧？”一个中年掌柜忍不住开口，“各家有各家的传承，招牌也是祖祖辈辈攒下的名声，这合到一处，牌子没了，人心也就散了。”

“是啊，这厂子算谁的？赚了钱怎么分？出了岔子谁担责？”立刻有人附和。

苏冶等他们七嘴八舌说得差不多了，才抬手虚按了一下。

“诸位，先听我说完。这个铁厂，不是一直有的，只存在于战时。

仗打完了，或者北边彻底消停了，这厂子立刻解散，原先该是谁家的炉子、地皮，都还回去，中间添置的大型家伙什，由官府折价收购，或者大家协商处置，说白了，这就是个暂时的、为了应对眼前军需的联合工坊，不是要夺了谁的家业。”

她顿了顿，看众人神色稍缓，但疑虑未消，便继续说道：“至于牌子，战时生产的军械坯料，一律打汝南官造的印记，不署各家名号，但咱们商会内部会有账册，清楚记录哪批货是哪些师傅、哪家出的力，战后论功行赏，或者官府另有抚恤，都按这个来，绝不会抹杀了各位的功劳。”

“那这厂子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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