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章野心
君王被行刺三日后,掌印太监黄吉安前往龙泰寺请太后回宫,不日宫中便传下圣旨,赐婚君国长公主刘虞泷与南王世子刘弗陵,择次年三月良辰吉日完婚。
消息传到户部时,食月正忙得抽不开身。
“大人,刑部那边已经把岐海俘虏的奴隶籍帖录好了,归属地转至卫西铸币厂的手续也已经办妥,明日路引就能下来了。”
周景和神情懒散地抱着一份资料走进来,一眼便瞧见食月案牍上的公务又叠高了一摞,他脚步顿了顿,突然脑子一热,有些冲动地提议道:“大人近日就已经忙得伏案不起,往后回到铸币厂想必更是夙兴夜寐,倒不如向尚书大人申请将我调任到卫西铸币厂,往后也能继续协助大人。”
食月伸手接过资料,摇头道:“你在这里京官当得好好的,家也在本地,可谓是前途似锦,我若是将你调走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上司竟然会为自己考虑,周景和听后颇为感动,他沉默了一下,突然苦笑起来:“我家中只剩我一人了,在哪里当官也无甚分别,余生若是能跟随大人拯救万民于水火也不错。”
食月问:“你当真愿意去?”
周景和连忙点头:“一来我孤身一人,在君临城中无牵无挂,二来此前都是我协助大人一手操办铸币厂的事务,现在除了大人以外,恐怕没有人比我更熟悉铸币厂的事务了,若是另外用人的话,可能还需要一段磨合期,但若是将我调任过去,岂不是能直接上手办事?”
“你说得很有道理。”食月有些意动地点点头,又问,“你不怕加班了?”
周景和犹豫了一下,语气艰难地道:“……不怕。”
想了想,他又飞快地补救了一句:“不过还是能不加就不加吧。”
食月笑了一下,鼓舞道:“放心,我不会让你饿着肚子加班的。而且我很看好你,务必会让你发掘出自身潜力,在自己的岗位上发光发热,否则那便是我的过失了。”
周景和:“……”
等等,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坐回案牍上时,周景和还有点怀疑人生,他觉得自己方才一定是鬼上身了,否则怎么会提出一个从京中闲职调任到地方忙职的要求?
食月推开正在处理的公务,优先验覆周景和拿来的奴隶籍帖,一页页看完明细后,这才继续处理别的公务。
申初是户部规定的散值时间,食月将桌案上的公务处理完毕时,已经到了戌正时分,外面的天色都黑了下来,整个户部内除了值守的侍卫早就没什么人了,静悄悄得有些空旷阴森。倒是案牍的一角放着一个格格不入的油纸包,想必是周景和怕打扰她悄悄放的,在铸币厂时他就老这么干。
她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米黄色的板栗米糕,九个精致小巧的方块整齐地码在一起,她拿起一块扔进嘴里,满口糯香。
已经凉了,但还是很好吃的。
她三两下吃完走出户部,身形很快隐没在巷道尽头的黑暗里,风中只余下一点淡淡的板栗味儿。
·
虽是冷冬,入夜后的东西两市依然格外热闹,这君临城的东西两市是仿造冕朝帝都长乐城的东西两市所建,但因着国力强盛的缘故,竟比长乐城还要繁华。
东市遍布酒楼、书斋、琴行、成衣店、珍宝斋、钱庄、马市、奴市、青楼等大商铺,主要服务于王公贵族、官宦富商的日常所需,因着他们出行多用马车,东市的街道建设得十分宽敞,足够十辆马车并行。
而西市则是鳞次栉比,店铺内售卖什么的都有,比如日常所需的米面粮油盐醋茶,日用的牙刷牙香筹皂荚蚊香火折子,从猎户那里收来的皮毛草药,别国的特色吃食,匠人的手工艺品,从异域漂洋过海而来的各色瓷器、宝石、黄金、香料……各种琳琅满目的商品,纷繁程度胜过东市。
一个穿着一身华贵锦衣,脸上戴着恶鬼面具的少年从东市的某条街巷中拐出,低调地走进了一座热闹雅致的青楼中。
楼中各色美人婀娜娇媚,少年被小厮引着一路穿行而过,见识了不少颜色——有美人与客人吟诗作画,客人一脸惊艳,连连发出偶遇知音的赞叹声;有美人陪客人饮酒抚琴,客人浑身像倦鸟归巢般惬意安逸;有美人陪客人打最近风靡列国的马吊,一推一碰间妙语如珠,逗得客人满脸畅快……这里虽是青楼,干的却是卖艺不卖身的行当。
不过楼中做的也是南来北往的生意,奇装异服之人并不在少数,故戴着恶鬼面具的少年并不显得特立独行,他没有在这里停留,穿过长廊后拐进了戏楼。
若说方才的雅间是独乐乐的温柔乡,那么戏楼就是一处众乐乐的热闹之所。
中间扇形戏台高高垒起,画着浓妆的伶人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缠绵悱恻的戏曲,台下喝彩声不断。
一层的大堂摆满了鳞次栉比的桌椅板凳,一眼望过去人头稠密,几乎都坐满了人,每张桌上放着满满一壶茶水,热乎乎的水汽往上冒,另摆着一张菜单和几碟零嘴,炒瓜子、炒花生米、红薯干、炸米花、煮花生、糖炒栗子、糖糕、果脯等,这都是交了十文钱入场费后免费供应的,若是想吃点别的,那得另外付钱单点。
二层是开放式雅间,三层是封闭式雅间,这都是被贵人早早预定走的。
戴着恶鬼面具的少年径直走上第三层,面具遮住了整张容貌,没有人能窥视得出他的身份。少年敲响了其中一间雅间的门扉,片刻后,门从里面被打开,门内的黑衣侍卫瞧了他一眼,确认了他的身份后,才侧身让他进去。
少年走进去时,遮挡的帘子已经拉了起来,阻隔了外界的窥视,他寻常一般,伸手摘下脸上的恶鬼面具,露出一张灵秀的面容。
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已经张开了,眸若点漆,灿若含星,眼睛轮廓像桃花的形状,上挑的眼尾总会无意间勾带出几分撩人的情意,偏偏鼻梁挺拔秀气,弦月眉斜飞入鬓,灵秀之气赫然盖过了那几分无端生出来的情意。
雅间内的人回头看到他的模样,讶异道:“怎么露了真容,不怕被发现了?”
“殿下放心,我在朝中有人,纵使被发现了也能遮掩过去。”
金昭眼神探究地看了她一眼,方道:“你最近的所作所为,很难不让我多想。”
少年一改在同僚面前的端方持重,粲然笑开,她的双眼皮很深,一笑起来眼睛便弯成月牙,脸上的肌肤因许久不见阳光,白皙似羊脂玉:“不是殿下说的吗?”
“乱世出英雄。”
“我搞个王侯将相当当也不是不行?”
她的语气像是开玩笑,眼神却极为认真,金昭定定地盯了她片刻,突然道:“食月,你为我所用,还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你可知道,若非你我同为女子,若非这天下站于高位的女子凤毛麟角,此刻你已经身首异处了。”
食月笑了一下,眼底的笑意凝实:“多谢殿下不杀之恩。”
她走过来,先给金昭斟满茶,再给自己斟了一杯,拿起杯子自个儿碰了个杯,仰头一干而尽,方坐下,伸手抓了一把瓜子,翘着二郎腿嘎嘣嘎嘣地嗑了起来,一边还目不转睛地盯着遮掩得严严实实的厚帘闲聊道:“殿下,先看会儿戏呗?我平时手头有点紧,还没来过这种地方见识君临风貌。”
金昭直接给气笑了:“就你这玩意儿,怎么能叫乱世出英雄?枭雄还差不多!”
食月嗯嗯了两下:“枭雄也不错。”
“……”
“不对,我是女子,怎么能叫枭雄呢?枭雌还差不多。殿下,你这也太不严谨了,以前没少被太傅骂吧?”
“……”
金昭觉得有点上火,一口干尽了杯里的茶,怜悯道:“听说你平日里装得还挺人模狗样的,你那些同僚被你骗得好惨。”
少年深以为然:“殿下也是。”
“……”
金昭忍了忍,没忍住,伸手给了她得意洋洋的脑袋瓜一个咯嘣。
少年“嗷”了一声,立刻捂住脑门:“诶呀,殿下你理解一下,我是本来就这样,生活所迫才不得不变成适合谋生的模样,好不容易出来放个风,殿下你就当行行好,让我当会儿我自个儿自在一下呗?”
她的眉眼间不经意流露出一丝疲惫,金昭不禁有些心软,便放过她了:“看来下次还是得约汤池,好歹能解解乏。”
食月点了点头:“也行,只要殿下不要老摸我的胸脯就更好了。”
金昭笑骂:“你管得可真够宽的啊。”
又转头对门神一般伫立在一旁的黑衣侍卫道:“慕楠,你出去守着。”
“是,殿下。”
黑衣侍卫易了容的面孔平平无奇,他垂下眼睫,默默退下。
门扉打开又合上,金昭这才从怀中掏出一个画轴,递给食月道:“好了,看吧。”
上次画轴被截后,食月又托她找食清风重画了一副,这次她没有假手于人,亲自带来给食月。
拿到画轴的少年莫名安静了下来,她盯着慢慢展开的画轴,脸上的笑意骤消,嘴角的弧度缓缓下坠,一时间让人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觉得平静,但在这种平静的表象下,似乎有无形的暗流在汹涌翻滚。
金昭看到她只是打开看了一眼,便拿过灯烛将之点燃,忍不住道:“这就烧了?”
“嗯,烧了。”
少年看着红色的火舌一点点将雪白的宣纸舔舐成灰烬,才言简意赅道:“若不烧了,我怕会给殿下引来杀身之祸。”
金昭看了眼她的表情,还是没有什么情绪的模样,但平静得可怕,便没有多问。
半个时辰后,戴着恶鬼面具的少年从雅间出来,他转身走出戏楼,形单影只的身影淹没在人生百态的茫茫人海中,背后的戏台上还咿咿呀呀地唱着戏曲。
“沉檀且寄女儿愿,清风频送太平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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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上,珍宝阁来了一个人,说是来拿无根草,他脸上戴着一张恶鬼面具,下面的人既看不见他的容貌,也识不出他的身份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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