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睿祥指尖轻搭鎏金扶手,神色清淡无波,唇线平缓吐出一句定论,嗓音带着帝王独有的沉敛威严:“楼兰的要求并不过分,修延不必放在心上。”

话音落地,国师肩头微松,悬在半空的一颗心彻底落回原处。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舒展,暗自松了口浊气。

还好,大虞皇帝的目的在于楼兰手中的千里良驹,其余旁枝末节不多追究。

不过被这么一打断,国师再想要提希望大虞派遣精通雷火炮锻造之术的匠人随使团远赴楼兰,传授核心技艺的话,就难了。

虞睿祥微微抬手示意,一袭纤巧水袖罗裙,步履轻盈如踏流云,袅袅婷婷落于大殿正中央。

旋身、抬臂、折腰,曼妙舞姿随婉转乐声舒展,层层叠叠的裙摆翻飞如盛放繁花,彻底掩去了此前谈判的硝烟味。

国师垂眸凝思,眼底飞速盘算着说辞与时机。

其余使臣按捺不住,频频侧首,借着舞姬遮挡众人视线的间隙,暗暗朝他递去急切眼色,眉眼间满是催促。

众人心思如出一辙:雷火炮乃是镇场利器,只得器物不得技法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国师决定待皇帝正式赠予雷火炮之时,再顺势恳请。

他压下众人的躁动,以眼神示意稍安勿躁。

眼下接二连三的讨要好处,恐怕会让大虞皇帝心中不快——尤其是惹得燕修延不快,这位监察司正使似乎对楼兰心存深重成见,时不时当着他们的面在皇帝身旁上眼药,字字句句都在消解他们的诉求。

之后,虞睿祥命人寻来“良种”以及五名“农学博士”。

同时把五门形制精良、炮身漆黑泛着冷光的雷火炮和穿着黄符缝制衣袍、神色呆滞温顺的大王子往楼兰使团一塞。

这般安排,已是再明确不过的逐客令。

良种、农学人才、雷火炮、大王子一应齐备,大虞态度直白:交易已成,楼兰使团可以回去了。

国师没见到皇帝,快步拦住奉命传旨的苏公公,躬身恳切道:“劳烦公公通禀皇帝陛下,我尚有要事恳请面圣陈情。”

苏公公脸上挂着得体温和的浅笑,礼数周全却寸步不让,柔声传话:“国师不必多请,陛下已有口谕,雷火炮弹药、锻造匠人一应物资人手,待楼兰剩余战马尽数押送抵京、交割无误后,自会随后续使团一同送往楼兰。”

寥寥数语,堵死了国师所有退路。

国师只好作罢,大虞的意思很明确了。

能给的他们自然会给,但马一匹都不能少。

眼下赠予的五门雷火炮,是空有其形、无弹可用的废器,若无专属弹药与匠人修缮锻造,带回楼兰也只是摆设。

心中万般算计落空,国师也只能强行压下遗憾。

好在这次远行并非一无所获,优质粮种与精通农耕的博士乃是实打实的裨益,足以改善楼兰贫瘠的农桑根基,也算不虚此行。

心绪落定,国师才有闲暇细细打量久未相见的大王子。

胖了,白了,褪去戾气,一双眸子澄澈干净近乎懵懂呆滞,再无半分野心锋芒。

国师心生疑惑,上前低声问询,才得知其中缘由。

大虞国师天天对着被软禁的大王子诵读清心真经。

他听的现在都能将经文倒背如流了。

整天在屋子里,不得外出、不得干预外事,晨起听经、饭后休憩、入夜安睡,日日闲散无争,硬生生被养得心性纯静、体态丰盈。

国师看着眼前温顺无害的大王子,心底竟生出几分欣慰。

这般磨去戾气、沉淀心性也好,此番磨难于他而言未必是坏事。

待其归国,沉下心性,踏踏实实学习治国理政,日后未必不能成为一位沉稳守成的楼兰君主。

皇帝也没说要国师留在大虞,国师便不再多做逗留,整顿行装,率众楼兰使臣随队伍一同返程归国。

楼兰随行而来的马倌尽数被留在大虞京城养马。他们送来的千里良驹源源不断送入大虞边关,充实边防军备。

京城风波暂歇,边关风雨将起。

燕修延立于窗前,望着天际沉沉翻涌的乌云,心底思绪沉沉。

他也要准备准备亲赴边关了。

这一趟非是寻常巡查,而是他筹谋已久的关键棋局。

唯有他亲临前线,坐镇边关战事,才能引出李想及其背后潜藏的势力,撕开层层伪装将所有隐患彻底揪出。

棋局铺就,步步皆需走稳,可心底深处却翻涌着难以压制的不舍。

他舍得了朝堂权柄、舍得了京城安稳,唯独舍不得身边朝夕相伴的谢伟恒。

近日边关军报频传,字字紧急。

冯家军驻守的边境要塞屡次遭到敌人骑兵滋扰偷袭,边境烽火渐燃,局势日渐紧张。

算算时间,大约那封暗中寄出的密信此刻应当已送达羯人首领手中。

只待时机成熟,便可借外敌之手,搅动全局。

窗外天色彻底暗沉下来,铅灰色乌云层层堆叠,压低了整片天际。

狂风卷着沉闷气流掠过庭院,转瞬之间,惊雷炸响,轰隆隆的震鸣穿透殿宇,刺耳回荡。

银白闪电撕裂漆黑天幕,转瞬又隐入沉沉夜色。

暴雨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滂沱雨势冲刷着庭院花木,池塘中层层叠叠的浮萍被狂风骤雨打得起伏飘摇,浮浮沉沉,全无定踪。

燕修延眉心紧紧蹙起,抬手微微拽住谢伟恒的青丝,力道轻柔,他选择隐瞒计谋:“我又不是去边关就不回来了——你别多想。”

话音落,他微微弓起脊背,用力收紧手臂,将身前之人紧紧拥入怀中,仿佛要将这短暂的温存牢牢攥住,抵御日后别离的漫长思念。

谢伟恒不言不语,只是温柔垂首,细碎的吻逐一落上燕修延的眉眼、脸颊,带着极致的珍视与眷恋。

又一道刺眼闪电划破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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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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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滴答、滴答……”

下了一夜的暴雨稍歇,屋檐积水顺着青瓦纹路缓缓坠落,节奏缓慢悠长。

燕修延浑身慵懒无力,四肢绵软地趴在锦枕之上,长发散乱铺于枕间,连抬眼的力气都无。

他嗓音带着沙哑,闷闷开口:“吃错药了你?”

昨夜风雨缠绵,情浓至极,谢伟恒似是被别离的惶恐裹挟,执拗又滚烫,近乎偏执地贪恋着燕修延的温度与气息。

那浓烈的占有欲,让燕修延真切生出一种快摇被人拆吞入腹的错觉。

谢伟恒指尖带着微凉的药膏,正细细替燕修延擦拭涂抹,听见耳畔嗔怨,他动作微顿,低声轻叹:“是我太过了,还好,伤的不厉害。”

“……呦,合着谢书令还知道自己太过了啊。”

燕修延眼皮沉重得快要黏在一起,困意翻涌,忍不住打了个绵长的哈欠,脸颊蹭了蹭柔软锦枕,带着浓浓的倦意:“从知道我要离京去边关,你就跟疯了似的。这两日我都没怎么见过天光……”

谢伟恒将盛药膏的盒子轻轻合上,妥帖收进床头暗格之中,随即侧身躺卧,温柔贴近燕修延身侧。

他微微屈起食指,指腹轻轻摩挲过燕修延温热的脸颊,触感细腻温软,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与沉沉忧虑。

低低轻叹一声,嗓音温柔又带着难以掩饰的怯懦:“不知怎么的,一想到你要远赴边关,要去面对前路全然未知的凶险、刀枪无眼的战场,我就私心作祟,想把你关起来,留在京城、留在我身边……”

成亲前,谢伟恒一步一步的谋划,他想的很好,做好燕修延最稳固、最坚实的后盾,为他扫清朝堂所有阻碍,护他毫无后顾之忧,奔赴疆场、建功立业、肆意冲锋。

可当这一日真正临近,当别离与凶险近在眼前,他所有的沉稳理智尽数崩塌。

运筹帷幄的谋士,唯独在关乎燕修延安危这件事上,胆怯得一败涂地。

睡意席卷而来,燕修延迷迷糊糊靠在他怀中,温热的呼吸洒在衣襟之上。

朦胧睡意里,只觉脸颊发痒,他不耐地皱起眉头,下意识往谢伟恒温暖的怀抱深处蹭了蹭,蜷缩起身子,呢喃出声,语气带着浓浓的怨气。

“谢伟恒……王八犊子……坏得很……”

听见怀里人带着怨气的低喃,谢伟恒低头望着怀中熟睡的人,眼底瞬间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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