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那年开春,家里起了一场小风波。
起头是姑母回府省亲。这位姑母嫁在城里另一户官宦人家,最热心女孩儿家的教养。她在府里住了半个月,把侄女的日常打听得一清二楚,然后寻了个机会,跟父亲关起门来谈了半宿。
第二天,父亲把山鲁佐德叫去。
"巴扎,往后不去了。"父亲说。
她站在那儿,没吭声。
"你十岁了。"父亲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得过一遍,"说书的、跑驼队的、浆洗房,你如今成日价坐在这些人中间。你姑母说,城里已经有人在传:宰相家的女儿,混在巴扎里跟老头子学舌。"
"他们讲的是真的。"她说,"我就是在学。"
"我知道你在学什么。"父亲忽然提高了半格声音,又自己压下去。屋里静了一会儿。
"你母亲,"他说,"当年也是这样。书商家的小姐,成日泡在书市里,跟南来北往的人讲话。什么都听,什么都记。全城的闲话一半是她的,全城的好话也一半是她的。"他停了停,"她走的时候,比你现在大不了几岁。"
山鲁佐德站在那儿,心口咚咚地跳。
这是母亲走后,父亲头一回主动说起她。她看见父亲的眼里没有责备,有另一种东西,一种被压了很多年、压出裂纹的东西。
"我不去了。"她低下头,"父亲。"
禁令执行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她只在家宅里转,把府里最后几口人的故事也收完了。麻纸卷越来越厚。她没抱怨——她跟纳吉姆大爷学过:急,门就焊死。
一个月后,塔里克捎来一个口信。这回不是他自己来的,是托门房递的一句话:
"纳吉姆大爷说,他有一桩东西,要当面交给小姐。跟老夫人有关。"
山鲁佐德拿着那张字条,在窗台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去找父亲,把字条放下,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站着。
父亲看完字条,看了很久。第二天是集日,一早,父亲对她说:"换件出门的衣裳。我陪你去。"
那天她才知道,父亲也可以那样走路,脱了官服,换了布衣,走在巴扎里,谁也不认识他。
老槐树下,纳吉姆大爷见了他们,并不意外。他让开自己的小凳,请宰相坐,宰相真的坐了,坐在一群贩夫走卒中间,像任何一个听书的。
"大爷,"山鲁佐德忍不住先开口,"您说,跟母亲有关?"
老人没直接答。他先慢慢讲了一支小故事,讲从前书市上有一家书肆,书肆老板的女儿,如何替南来北往的客人寻书,如何把客人讲的路上的事编成小曲,如何在书肆打烊之后,给守夜的人们讲书。
"她十六岁那年,书市上办灯会。"纳吉姆说,"各家书肆门前都摆讲台。她家那个讲台,围的人最多。那晚她讲了一支故事"
老人抬起眼,看着山鲁佐德。
"井底的星。"
风穿过老槐树的叶子,哗的一声。
"一模一样。从头到尾,一字不差。"老人说,"汲水的姑娘,桶里的星,灯芯上的星,桥头老人那句'那是你自己的命'我听到她讲'她把绳子系在井栏上,往井里跳了下去',她停了。"
"底下满场的人喊:然后呢?"老人的声音低下来,"我也喊了。我那年二十出头,跟着驼队刚落脚在这城里,什么都想听。我挤在最前头,喊得最响。"
"她怎么答的?"山鲁佐德的嗓子是哑的。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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