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大贵在竹木林里时刻盯着自家院里的动静,从屋后猫到灶屋窗外,听着里头自家婆娘被徐然几句好话捧得飘飘然,问啥说啥,心里顿时火起——这嘴碎的婆娘,真是骨头没有二两重,叫人几句好话就哄得找不着北,什么话都敢往外秃噜!

待“田社”这两个字窜进耳朵,他再不敢耽搁,赶紧拎起砍刀,装作刚从外头回来的模样,大步流星跨进院子。

“小谷来了啊!”金大贵脸上堆起亲热的笑,心里却直皱眉头:这丫头片子,真不好对付。

徐然只当没看见他那些心思:“金叔回来得正好,我刚还跟婶子请教田里的事呢。”

“田里的事?”金大贵打着哈哈,把砍刀往墙根一靠,作势要继续剁猪草,“咱庄户人,不就那点事儿嘛。”

徐然不想再绕弯子,单刀直入:“金叔,寨里大半人家都进了田社,您是怎么想的呢?”

金大贵半开玩笑半试探:“嘿呦,小谷这是来做说客来了。”

“是咧,”徐然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我就是来做说客的。”

“……”金大贵被这直白噎得一愣,叹了口气,“小谷啊,你直说了,那叔也直说,你那田社……听着是挺好,可叔心里盘算过,不合适。”

他也不剁猪草了,不知从哪摸出个烟袋,耷拉着眼皮慢悠悠地摁烟丝。

“你瞅瞅,我家这几亩水田,都是多少年才伺候出来的熟地,种啥长啥。入社?跟那些薄田、坡地混在一起,统一摆弄,这不是明摆着让我家用好肥、出大力,去贴补那些差田吗?里外里,我家吃亏吃大了!”

在他心里,这账怎么算都是自家亏,永远都亏。

徐然不急着反驳,搬了个小凳坐下,帮他递上火镰:“金叔,账不能只看一面。你家田是好,收成是多,你家……四口人,阿妪六十好几了吧,能下地的劳力就你们仨,忙时顾得过来吗?入了社,劳力牲口、犁耙锄头都能统一调配,抢收抢种不误农时。再好的地,插秧晚上几天,那收成不得少几成?

她吞了下口水润嗓子,“再说,社里按田亩和出工计份子,好田本就占着高份子,年底分粮怎么会让您吃亏?大伙抱成团,功效起来了,咱们还能插双季稻,一亩地顶如今快两亩的收成。”

“双季稻?”金大贵嘬着烟嘴,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猴年马月的事!你们前两年几家合伙,不也没见插成双季稻吗?光凭一张嘴,谁不会说?我还能说我这院子明天就变金銮殿呢!”

他磕了磕烟杆,灰烬簌簌落下:“小谷啊,你也在叔院里转一圈了。家里柴火灰肥、锄头砍刀都齐全,鸡鸭猪牛也都喂的有,不是叔托大,叔伺候这么多年田了,该干啥我有数得很,不用跟外人搅和。”

“金叔。”徐然声音沉了沉,“您的犁耙锄头再好,就永不会坏了?自我记事起,每年农忙,各家各户都互相请零工,也没见您哪年落下啊?明年起,相熟的人家都入了社,水牛、粪肥、家伙什都统一调配了。等农忙时,您上哪儿找闲人帮工?零工都请不来,到时候眼睁睁误了农时,好田也种不出好收成。”

这话戳中了金大贵的隐忧。

可他嘴上一丝不松:“都是乡亲,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好吃好喝招待,还找不来个人搭把手?再说了,李家也不掺和这些……”

“金叔,”徐然缓缓吐出口气,站起身,“离腊月初六还有几天呢,金叔您再仔细思量思量,有什么不清楚的,尽管来问我。”

她目光明晃晃扫过墙角的砍刀,“您放心,这几日我不会再上门了,您不用再想法子‘砍柴去了’”。

“我回去了,不用送。”

徐然大步流星离开金大贵家,出院门没走几步,便遇见拄着拐的秋阿妪,手上拎着竹篮,篮上搭着块破布。

“阿妪,”徐然赶忙上前扶了一把,“您这是打哪儿回来?”

秋阿妪抬头眯眼打量,笑了:“谷丫头呀,我去……去老房子那边坐了坐,清静。”

金婶子忙慌从灶屋出来送徐然,听见这话,嘴角立刻撇了下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这边听见:“哼,说得好像我们怎么委屈您了似的,有新瓦房不住,非去那漏风漏气的破屋……”

秋阿妪不再说话了,拍拍徐然的手,一步步走进了新瓦屋。

金婶子笑着送徐然:“小谷,路上慢点,得空再来…咳咳。”

“婶子回吧,不用送了。”徐然摆摆手,转身离开。

到了家,杜嫂正坐在院里拣豆子,见她抿着嘴不说话,便问:“这是去哪儿了?没精打采的。”

“去了金叔家一趟。”徐然叹了口气,简单说了说。

杜嫂一听就撇嘴:“连碗茶水都没给你倒吧?这家人呐……娶得媳妇嫁不得女,少来往最好。”

见徐然心不在焉地抓了把谷子喂鸡,却撒得歪歪斜斜,忍不住拍了下她的胳膊,“醒醒神!刚翠芹来了,送了你一件补好的褂子,说你有用。”

杜嫂看着院门方向,想起方才翠芹在门外徘徊了好几圈才鼓足勇气进来的模样,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儿。那孩子说话时还带着怯,低声下气的……要说心疼,她自然最心疼自家小谷,但是吧,翠芹也真的是个好姑娘。

“行!”徐然一股脑把鸡食倒完,净了手,拿起那件褂子细细端详补丁:“嫂子,你看这是倒针吗?”

杜嫂叹了口气,凑过来看了看:“这是先用钩针钩好,又添了一层倒针。翠芹手艺是真好,补得跟新的一样。”

又抬眼瞅瞅徐然,“你想学针线?先把平针练匀溜了再说吧,别一针宽一针细的。翠芹这钩针的功夫,没个两三年可练不出来。”

徐然:“……”

她只是想拿道加减乘除去请教,结果翠芹直接送了道微积分。算了,反正只是个由头。

她冲杜嫂眨眨眼:“咋瞧不起人呢,我可是个好学生,聪明着呢!”

杜嫂被她逗笑了,轻轻拍她一下:“得了吧,我看你啊,压根就不是能静下心来拈针的料!”

午后小憩片刻,徐然估摸着盛鹊枝该起来了,便从吊在梁下的陶罐里摸出两块指甲盖大小的麦芽糖,拿着补好的褂子出了门。

盛家院子一如既往的干净齐整。

徐然站在院门口喊了两声:“婶子!婶子!在家吗?”

院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一个小身影“嗖”的冲出来,一把搂住她的腰。

“小谷姐姐!”长岁仰起圆圆的小脸,甜甜地喊。

“哎!”徐然被萌得心花怒放,拿出麦芽糖放进小丫头嘴里,“甜不甜?”

“甜!”长岁含着糖,含糊不清地应着,眼睛眯成了月牙。

“跑这么快,就惦记着你小谷姐的糖呢?”盛鹊枝笑着从屋里走出来,嗔怪地点了点女儿的额头。

“才不是哩!我最喜欢小谷姐了!”长岁嘟起嘴,把徐然搂得更紧。

徐然笑得见牙不见眼,揽着小丫头往里走,又拿出一块糖递给跟在母亲身后、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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