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书肃是被女桢硬弄醒的。

他头昏脑涨,只觉得有人不停在推他的肩膀,力道还越来越大,他闭着眼睛含含糊糊抱怨道:“怎么了怎么了,我刚睡下……”

结果话音未落,冰凉的水就朝他脸上泼了过来。

薛书肃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他张着嘴,双眼也骤然睁大,神志已经清明了大半,脸上错愕惊怒,等意识到女桢做了什么,他更是故意放大了惊恼的表情:“女桢!你干什么!”

“少主,你知道你睡了多久了吗!”女桢的声音比他还恼。

这一声倒让薛书肃消停了不少,他抹了把脸上的水,低低疑问道:“很久吗?我好像是喝醉了……”

“什么喝醉了,你这是中毒了你知道吗,还是种诡异奇毒!听他们说你这几日嗜睡昏沉,我已经给你把过脉了。”

薛书肃一愣,下意识地甩了甩头。

女桢冷笑道:“肯定是那个江檐。”

薛书肃皱起了眉头,慢吞吞问:“女桢,你又何出此言呢?江檐到底怎么你了?”

“他肯定不是万剑山庄的人!”

“你怎么知道?”

“我、我就是知道!少主,不然你说,他去哪儿了?这几日你睡不醒的时候,他人影都不见一个!”

薛书肃闻言一顿,随即恢复了漫不经心的模样,打着哈欠道:“他在山庄认识了不少人,出去走走怎么了,你最近不也常常不在,不也常常往外跑吗?”

女桢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干脆上前就拉住他起来走到桌边,然后就要把他的脑袋往桌上那盆水里摁:“你先把头埋到水里,屏息凝神,静候一盏茶的功夫,再用这个药,你就……”

薛书肃这才注意到,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大铜盆,盆里盛满了清水,水盆旁还有一小盒药丸,他又气又好笑,一把拨开女桢的手。

“好了好了,别弄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在我身上试了。”薛书肃无奈。

“少主!”

薛书肃揉了揉眉心:“你就让我再睡会儿吧,我昨天真的喝醉了,现在脑袋疼得很,你也快回去睡一会儿,有什么明天再说。”

他说着,便把女桢往门外推,女桢被推得连连后退,待站定时已到了门槛外。

而薛书肃已经关上门直往床上去,女桢只得离去,走出几步却又停下来无奈叹了口气,在廊下又立定了半晌才真的转身离开。

薛书肃又睡了一大觉。

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似醒非醒、似梦非梦之间,他隐约觉得有人在床边坐着,有时候替他掖掖被角,有时候用指尖轻轻拂过他的额头。

他想睁眼去看,眼皮却重得抬不起来,于是便由着那人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缓缓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江檐正坐在他床边,一只手撑着下颌,静静地看着他,窗外的天光透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光晕,将那本就白皙的肤色映得近乎透明,他的眉眼弯着,唇角也微微上扬着,似乎是在笑。

接着那嘴唇动了,他隐约听见江檐问他怎么喝得这么醉。

于是薛书肃迷迷糊糊念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只因他忽然想起在溟沙岛上时,他与那些祈神祭海的少年在月下滩涂上共饮而醉,醒来一同爬上听风崖静候天光破晓,崖畔的野草坠满晶莹的朝露,露水沾衣,在初生的日光下又瞬间消散,昨日种种恍如隔世,原来世间所有温存和热闹,都逃不过转瞬即逝的命运,幻梦一场,来去匆匆。

薛书肃怔了一瞬。他眨了眨眼,又闭上,再睁开。

江檐还在。

于是他不由得笑了。

“笑什么?”江檐见他这般模样,颦眉疑惑道。

薛书肃笑道:“没什么,总算是找对睁眼的法子了。”

江檐挑了挑眉:“哦?此话怎讲?”

“先前醒过来总是觉得又累又发闷。”薛书肃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这会儿再醒,睁眼便是一幅活色生香美人图,叫我整个人都有劲了。”

江檐闻言轻轻笑了一声:“那少主若是躺够了,不如我们出去走走?”

“好啊。”薛书肃一骨碌翻身坐起,“去哪儿?”

“随便走走。”江檐侧过脸来看他,眼中带着笑意,“你想去哪儿,我便陪你去哪儿。”

时辰尚早,听竹苑外的小径上一个人也没有,竹林里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洒下来,空气清冽而湿润。

“在想什么?”江檐问。

“在想你。”

“我就在这里,有什么好想的。”

“就是因为你在这里,才要想。”薛书肃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江檐,抬手用指背蹭过他的脸颊,“你在这里,我就想怎样才能让你一直在。”

江檐没有躲开,只是抬眼望着他笑道:“那你要努力了。”

薛书肃低下头闷闷地说:“我会的。”

江檐闭上了眼睛,等着薛书肃过来将嘴唇印在他的额头上,又从他额头移到了眼角,然后触碰到他的睫毛,轻轻地蹭了蹭,江檐觉得有点痒,偏过头想躲,却被薛书肃捧住了脸。

江檐睁开眼与他对视,声音轻柔道:“你今天怎么嘴这么甜,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想拿好话搪塞我?”

“那要看江公子给不给我——”

他没有说完,因为就在这时,竹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薛书肃和江檐同时扭头望去。

江檐低声道了句小心,身形微微一侧,便挡在了薛书肃身前。

薛书肃眉头一皱,正要说什么,一道黑影猛地从竹林中冲了出来!

那人来势极快,黑衣蒙面,身形却轻盈娇小,右手握着一把短刀,直取薛书肃的咽喉。

薛书肃大惊,来不及细想,身形一闪推开江檐便迎了上去。他双掌交叠,摆出一个防御的架势,正要接下这一刀,那黑衣人却在半空中猛地一旋身,短刀虚晃一记,左手忽地扬起,迎面撒来一把粉末。

薛书肃措不及防,那粉末扑面而来,钻入他的口鼻。他只觉脑子里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眼前骤然一花,天旋地转。他强撑着没有倒下,但脚步已经虚浮飘忽,手上的招式也乱了,全身都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那黑衣人见他中招,短刀一转,再度刺来。

薛书肃眼睁睁看着那刀锋朝自己的胸口刺来,脑子里一片混沌,只得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大喊道:“来人!快来人!有刺客!”

眼看那刀锋已经近在眼前,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从侧面扑了过来。

江檐以身相挡,只听噗嗤一声,薛书肃看见他的身体猛地一僵,那把短刀没入他的胸膛,又被人狠狠拔出,接着鲜血喷涌而出,溅了薛书肃一脸一身。

然后他就像一张薄薄的纸片,正被风吹得向下倒去。

薛书肃头晕目眩,眼前只剩一片血红,他来不及心痛,一手扶着发胀的额头,一手去捞那正在倒下的人。他的手指触到了江檐的衣袖便死死攥住,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人拉进怀里。

然后他的膝盖一软,搂着江檐重重地跌坐在地。

“江檐!江檐……”

薛书肃低头看他,声音发颤,“你撑住……”

听竹苑的护卫们赶来得很快,将那刺客团团围住,那黑衣人武功并不算高,似乎也没想着抵抗,就这么束手就擒了。

可薛书肃顾不上那边,他跪在满地狼藉之中,脱下自己的外袍,将那件月白色的衣料紧紧按在江檐胸前的伤口上,试图止住那汹涌的血流。

可血还是不断地从衣料下渗出来,将月白色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殷红。

“江檐……”薛书肃声音沙哑,“你怎么这么傻,为什么要替我挡这一刀……”

“我本来就是要杀他的,这刀不是替你挡的。”那刺客冷冰冰的声音传来。

薛书肃一下就认出来了,他猛地抬头,见那黑衣刺客已经扯下了蒙面的黑布,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是女桢。

她跪坐在侍卫们中间,神情不但不慌张,还带着几分欢愉和轻快,她看着薛书肃怀里的江檐,没有丝毫触动,反而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让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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