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辛钰自知已然暴露,索性推门而入,佯装看不见柳抱月脸上戒备中带着几分审视的神情,语气抱歉道:“柳姨,是我,我看门半掩着恐有盗贼入内,没料到你在家。”

她说完,用余光悄悄瞟了一眼,发现柳抱月紧绷的身子明显放松,也就悄悄松了一口气。

“原是阿钰,我还道是野兽下山觅食,是故语气狠了些,阿钰你没有吓着吧?”柳抱月眼神中似利刃般的凌厉逐渐消散,换上了平日里她最为熟悉的慈爱与柔和。

也不知是否受刚才在门外偷听的影响,明明神情和往日并无差别,温辛钰却愈看柳抱月愈觉得她好似戴着假面,温辛钰不禁开始怀疑平日里柳抱月待她究竟有几分真情,又有几分假意。

温辛钰低垂着眉眼,掩下漆黑的眸子中流露出的复杂情绪,嘴角努力向上扬,“柳姨说笑了,阿钰又不是小孩子了,哪有那么容易被吓着。”

柳抱月闻言,一双滟滟桃花眼有些恍然,不知想起什么,喃喃道:“竟已过去这些年。”

温辛钰刻意忽略她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抬起眼皮望向柳抱月身旁一直没说话的夫子,摆出本该属于她的惊讶,“忙着和柳姨说话,阿钰一时竟没发现章夫子也在此处。”

她朝着夫子躬身作揖,把学生该有的礼数补齐。

章夫子右手抚了抚半数花白的胡子,轻掩尴尬神情,“为师听闻顾砚白此次一举高中,甚是欣慰,是故特意前来道贺。”

他看了温辛钰一眼,又看向柳抱月,拱手道:“谢业已道完,若无事,老夫便先行一步。”

柳抱月施施然还礼,“夫子慢走,妾身就不送了。”

温辛钰也冲夫子行礼,垂眸恭送其离开,脑海中思绪翻飞。

夫子甫一离开,屋内只剩下温辛钰和柳抱月两人,空气一时之间有些许凝固。

温辛钰没有忘记自己前来此处的目的,率先打破一室沉默,“柳姨,顾砚白此时在何处?”

两人所处的这一间屋舍算是顾砚白的卧室,她刚环视了一圈都没看见顾砚白人影,索性选择直接问柳抱月。

柳抱月闻言,脸上流露出些许的不自然,“砚白,砚白他不在家中。”

温辛钰精确捕捉到她躲闪的眼神,迟疑道:“是和顾叔前去市集采买了吗?”

此时不在家,她自然下意识认为他许是去市集购买上门提亲需要的物件。

一思及次,脑海中一团乱麻的猜忌登时被温辛钰抛诸脑后,她现在心头只余筹谋多年的事即将尘埃落定的喜悦。

柳抱月见她欢喜的神情,心中有些不忍,万分小心斟酌着用词,“砚白此时尚未归家。”

此话一出,温辛钰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不可置信道:“顾砚白当真不在家?!”

哨声是只有她们二人才知晓的暗号,此时哨声已响,他怎可能不在家?!

柳抱月低垂着眉眼,就连视线也微微侧开些许,不敢去看她,“当真不在。”

沉默片刻,她才缓缓开口道:“不过,砚白寄回来一封信,说是给你的。”

柳抱月说完便转身离去。

她看着柳抱月迈步走向床边,在单薄的布衾下面摸索着什么。

温辛钰只听“咔哒”一声,好似是有什么东西被弹开。

柳抱月转身手上便抱着个小匣子,匣子周身刻满了精美的花纹,那种材质的木料和精巧的雕刻技术,决计不是周边的市集能够做出来的物什。

温辛钰刚掩下去的怀疑又涌上心头,双眸紧紧盯着柳抱月,看着她抱着归来,当着温辛钰的面将匣子打开。

匣子最上方赫然便是一封信,信封写着“阿钰亲启”几个大字。

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笔,世上除了顾砚白再无人能写出这样气势磅礴的字。

也只有他在写钰字时会将那个点和最下面的横连在一起,看起来好似个小尾巴。

好端端的顾砚白断然不会给自己写信,除非柳抱月所言属实,他当真未归,也当真要亲手违背自己的诺言。

而自己,也当真即将被抛弃。

温辛钰不愿再继续想下去,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发抖。

柳抱月眼尖,发现了她的异常,轻咬下唇低叹一声,伸手将信取出递过去。

温辛钰接过信的同时,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匣子底部的白玉簪吸引住,簪子通体透彻,并无任何多余花纹,只是簪身中间有一道微不可察的细纹,若不仔细看极难发现。

柳抱月穷困潦倒至此都没有将这个白玉簪当出,想来是极为珍视之物。

纵使温辛钰极快收回目光,那多余的眼神仍旧被柳抱月给捕捉到,顷刻间便将匣子合上。

恐待久了自己掩不住形容,又怕柳抱月生疑,温辛钰深吸一口气,将翻涌上心头的情绪压下,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柳姨,那我也先走一步。”

“路上当心些。”柳抱月小心叮嘱。

温辛钰没心思应,只是轻轻点了下头便离开。

越往家中走,温辛钰的心思越发沉重,手上早已被她捏的发皱的信封此时如同一个烫手山芋灼伤着她。

即便没拆开,她大抵也能猜到信件的内容,无非就是一些你我各自安好不必纠缠之类的话语来打发她。

可温辛钰还是决定拆开。

无他,只是有些心有不甘。

许是恐旁人拾取,信封得格外牢固,她干脆将外面的信封撕开一个口子才把里面的信顺利取出。

里头的信纸质地出奇的好,全然不似她们平日里用的粗糙麻纸。

倒像是夫子口中专供达官贵人的研花笺,对着光线隐隐能看见梅兰样式的暗纹。

温辛钰将信纸展开,快速扫了一眼,前面花了很大的篇幅在写两人是如何相识,如何私定终身,写的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她接着往下看:

【凡为夫妻之因,盖前世三生结缘,适配今生夫妇,然吾与卿既无父母之命,又阙媒妁之言,实乃私定终身,不为世所容,上愧对双亲,下有负佳人。吾今日幸得高中,跻身仕途,显青云直上之势,卿虽温婉,然终归蒲柳寒门,不足以作吾之正妻。】

【吾不敢误卿之韶华,是故写信告知与卿,从此一别两宽,各自欢喜,伏愿娘子另觅良人,千秋万岁。】

好一个蒲柳寒门,好一个一别两宽!

好一个放妻书!

真真是好极了!

难怪今日哨声已响却不见人影,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果然能当官的脸皮都要比一般的人要厚上许多,能将攀龙附凤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想要通过粉饰太平来掩盖自己陈世美的内里吗?

温辛钰万万想不到和自己朝夕相处十余载的顾砚白竟是这种人。

什么郎骑竹马来,两小无嫌猜统统都是骗人的!

可是温辛钰转念一想,陈世美为了青云路连结发妻都可以抛弃,自己同顾砚白只不过是尚未定情、私相授受罢了。

温辛钰想此般宽慰自己,可是下一秒视线却蓦地变得模糊,眼泪如同断线的珍珠般砸在信纸上方,纸张逐渐被洇湿。

那些和顾砚白有关的回忆如同走马灯一般不受控制地在她脑子里闪回。

学堂上,两人初见,温辛钰趁着大家下学都离开的时候偷偷来到顾砚白面前,将剩下的梅花糕塞在他手里,眼神澄澈,语气软糯,“这是我阿娘早上给我做的。可好吃了,你尝尝。”

顾砚白愕然抬头,那双幽深的眸子满是不可置信。

那一年,顾砚白八岁,温辛钰五岁。

赴考前,温家村西头,顾砚白看着温辛钰,双眸中的柔情蜜意满的都快要溢出来,“阿钰放心,待我高中之时归家之日,便是我们定亲之时。”

他从衣袖中拿出一个样式奇异的哨子,“到时我们就已此哨声为号,哨声一响,代表我已经归家。”

“好!”温辛钰重重地点头。

这年,顾砚白十八岁,温辛钰十五岁。

没想到她苦等一年等来的却是顾砚白的放妻书,真真是讽刺极了!

温辛钰觉得自己好似一个痴儿,竟被骗了整整十余年!

她蹲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水源源不断划过面颊,好似把这辈子的泪一次性流干。

所有情绪都借着痛哭被发泄出来。

不可置信也好,错付憎怨也罢,统统被泪水冲刷。

就在温辛钰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无法自拔之时,身旁有人正悄然接近,“阿钰这大中午的怎地还不归家?”

温辛钰被惊了一大跳,下意识将手上的信藏起来。

在辨认出是阿牛婶子的声音之后,她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

温辛钰为了防止被看出异样抬起另一只手扶额,遮挡住阿牛婶子的视线,又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如常,“婶子,我只是走得有些乏了,停下来歇息,无甚大事。”

“这样啊,”阿牛婶子迟疑了片刻,但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叮嘱道,“还是得早些归家才好,不然你阿爹阿娘等不到人会忧心的。”

“婶子我省得。”温母慈爱的模样浮现在温辛钰脑海中,她眼眶又开始发酸,拼命抬头才能不让泪水往下流。

阿牛婶子听后没有再说些什么。

片刻后,温辛钰只听见一阵脚步声响起,眼泪再次抑制不住往下流。

她抬眸去看阿牛婶子的背影,她手上挎着一个篮子,应是刚从菜地回来。

许是赶着归家给家人做饭,婶子步伐极快,三两下身影便消失在她视线当中。

温辛钰想到她刚才的话,抬起手指用力擦去脸上的泪,深吸一口气。

阿娘还在家中等她,她不能再继续悲伤下去。

待情绪调整地差不多之时,温辛钰便起身往家中走。

走到一半,她便觉得有些不对劲起来。

平常这个点路上都会不少的村民劳作归来,可今天周围却静的有些可怕,温辛钰这一路走来竟连半个人影都没见到。

她心头顿时有股不祥的预感。

此时也不顾不上什么形容仪态,温辛钰双手提起碍事的衣裙,一路狂奔,风拂乱她的发髻,凌乱的发丝糊在脸,她不以为意,将其拨开后继续朝着前方奔去。

跑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温辛钰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心脏好似要冲破胸腔。

自降生于此世以来,她已有十四载未曾进行过如此大幅度的运动,一时之间身体好似有些不受控制。

但是一想到阿娘在家中可能发生不测,温辛钰今天半路哪怕倒在半路,爬也要爬回去!

又往前走了一段,她视线中猛地出现了一个倒在地上的身影,身旁是侧翻的篮子和掉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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