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有渡一怔,愣在原地。
黑暗中,又传来了一声轻呼:“是我的小容吗?”
那温柔的呼唤,仿佛穿越千年,终于来到了她的身边。
泪水转瞬漫上眼眶,她缓缓转头。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满鬓白发的妇人眼底盛着泪光,立在远处静静望着她。
传说,人在濒死时,会见到自己最想见的人。她……要死了吗?
“外婆?”
“小容!是我的小容啊!这么多天,你究竟去哪了啊!”面前的老人哀戚一声,泪水似断了线的珠子砸落了下来。
黑雾不知何时消散,外婆隐在黑雾中的身影终于清晰。
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是数百年不曾有过的安然。
眼前的景象不再是黑蒙蒙的一片,一颗桃树倏然出现在眼前,紧接着是无比熟悉的小院。
桃树枝桠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木架上的葡萄藤爬满了整栋围墙,燥热的夏风吹起门口小院溪流处的垂柳,远处的油菜花铺满了整片山头。
一切的一切,都是记忆深处她最熟悉的模样。
温有渡站在小院门口,望着眼前的景象,竟开始分不清这到底是濒死时的走马灯,还是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她只是一个迷路的孩子,跨过这扇门,就能回家了?
外婆蹒跚着靠近,颤抖着双手将她抱进怀中,温热的眼泪砸在温有渡身上,滚烫的令她心惊。
“小容,你跑到哪里去了呀!外婆担心死你了。回来就好,回来了就好。”
温有渡方才被冻僵的身体此刻渐渐恢复知觉。
她终于想起来了,自己不是什么羌妩,也不是什么温有渡,她是温容。
她是外婆口中那个“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温容。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将自己的名字都忘记了呢?
好像是一场梦?梦里自己当了大长老去了很多地方。只是梦里没有外婆,没有小院。
不过现在梦醒了,她要回到外婆的身边。
她颤抖着双手,回抱住朝思暮念的外婆。终于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起来。
数百年苦楚,她尽数承受。无数个深夜咽下的泪水,终得释放之时。
身后很快聚集起看热闹的邻里乡亲,有面熟的婶子调侃道:“我们小容都多大了!还抱着外婆不撒手呢!”
外婆拍了拍温有渡的肩膀,朝那年轻婶子挥了挥手,“王家的,你少欺负我家小容。”
“我们小容受委屈了,走,我们回家,外婆给你煮鸡蛋面吃。”
步履蹒跚的老人牵起温有渡的手,转身往前走去,却怎么也拉不动身后的人。
温有渡胳膊上猛地传来一阵刺痛,她目光仍停留在外婆身上,她不用去看,也不想去看。
她的身后,邻里乡亲不知何时离开了,油菜花田和那棵随风飘拂的柳树也变得模糊起来。
温有渡的手固执地攥着面前外婆的手,她攥得极紧,哪怕紧到指尖已经泛白,哪怕她握住的是一双没有烫伤疤痕的手。
高行路死死咬在温有渡胳膊上,嘴里还一直在嘟囔着:“温有渡,你醒醒!你不能跟她走!”
他咬得极紧,见温有渡没反应,想换个地方下嘴。
温有渡的另一只手突然握住了在自己胳膊上作威作福的高行路。
面前的外婆同样望向温有渡,只是脸上满是诧异。
“小容?”
“张毓秀,你疼吗?”温有渡问。
老人疑惑,她不明白面前满脸泪水的少女突如其来的发问,更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温有渡轻笑一声,藏在眼窝深处的一行泪终于落了下来。
面前的老者不是张毓秀,她也回不到儿时的小院。
那是一段,被她刻意埋藏在记忆深处不愿再想起的往事。
温有渡轻轻松开了“张毓秀”的手,整个世界开始缓缓崩塌,“张毓秀”却仍站在门口,直勾勾盯着温有渡。
整座小院燃起熊熊烈火,茂盛的葡萄藤被火舌吞噬,茁壮的桃树轰然倒塌,温有渡和“张毓秀”被彻底隔开。
世界在轻轻颤动,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
张毓秀执着地望向温有渡,丝毫不舍得移开双眼。
“小容,外婆等你回家。”
轰隆一声,温有渡的脚下开始裂开一道巨缝。
火海之中,一只布满烫伤疤痕的苍老手掌缓缓抬起,隔着火幕,朝她伸出一根小拇指。
温有渡的瞳孔倏然放大,她听见张毓秀缓缓念着。
“拉钩。”
温有渡举起手,缓缓伸出小拇指,颤声道:“上吊,一百年,不许……。”
张毓秀却摇了摇头,打断了温有渡。她忽然笑起来,脸上的褶皱也随着笑容起伏。
她说:“数百年、上千年、一万年都不变。”
“张毓秀都会等你回家。”
温有渡愣住,手指僵在半空良久,随即像是反应了过来,拼命地想朝火海跑去:“外婆!”
她只来得及伸出一只手,整个世界便陡然消散。
温有渡跌落在地,一双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胳膊上,高行路咬出的伤口往外冒着鲜血。
她双手颓然地撑在地上,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高行路静静望着她,心中不是滋味,从她胳膊上爬下来,刚想安慰,便被温有渡握住了。
面前沉默的女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随后扶着墙若无其事般站了起来。
胳膊上高行路咬出的伤口隐隐作痛,黑雾伴着寒气卷土重来,温有渡将高行路拢进怀中,目光如炬,寸步不移。
高行路被拢入怀中,眼底诧异未散,抬眸便撞进温有渡眼中,他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往日总是带着笑意的淡绿眼眸,此刻爬满细密的血红,像温柔缱绻的淡水湖裂开无数道血色纹路,温柔的圆瞳尽数褪尽,只剩历经百世风霜的寒凉与锋利。
那是一双冰封三尺的竖瞳。
温有渡垂眸,指尖轻轻按住胳膊上渗血的齿痕,痛感清晰刺骨,将她最后一丝眷恋消磨殆尽。
数百年漂泊,数百年隐忍,那些她刻意封存的过往、不敢触碰的软肋,被这黑雾幻境扒得一干二净。
孤山寒夜、雨雪独行、那些她独自熬过的苦楚,此刻尽数被翻出,赤裸裸摊在眼前,摊在虚妄的圆满之前。
黑雾深处,那双从一开始便注视着她的双眼,戏谑地将她的狼狈尽收眼底。
温有渡心中有一团烈火,火舌灼心,她整个人颤抖着,愤怒到了极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幻境,她接受任何一种阴毒手段的折磨,心甘情愿承担这个世界给予她的每一次困境,她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回家。
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将她最珍视的东西尽数在她眼前摧毁。
不远处,那双凝视着她的眼睛赫然出现,在漆黑的密道里泛着诡异的寒光。
她一步一步朝它走去,越走越急,到了最后甚至跑了起来。
她手上聚起灵力,身后狐尾炸起,利爪从指尖长了出来。她越跑越急,将一切抛掷脑后。
寒气顺着急促的呼吸钻入体内,天地法则翻涌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出痛楚。□□的疼痛已然拦不住心口翻腾的毒蛇,温有渡一颗心只想将幕后布下迷阵之人千刀万剐。
高行路想叫住温有渡,却被她困在怀中无能为力。
“顾长月!你给我住手!”
男子的怒喝穿透层层浊暗,凌厉震耳。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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