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灼灼醒来时,天安殿东庑的窗纸才刚刚泛白。

她头有些疼。

昨夜那壶酒喝得不算多,只是睡得实在太迟。榻边一只空酒盏不知何时碰倒了,斜斜滚在毡毯上,杯沿还留着一点干涸的酒渍。她翻了个身,腰背泛起一阵酸意,便又闭着眼躺了一会儿。

外头已经有人走动。

天安殿从来醒得早。

皇帝起居所在与前朝理政之处只隔几重殿宇,宫门一开,值宿的侍卫、黄门、尚书台送来的奏牍便陆续进来了。

刘灼灼受侍中之职后,元翼并没有另赐宅邸,他甚至没有提过这件事。

他只命人在天安殿东庑收拾出一处直房,说侍中本就有宿卫禁中之职,住得近些,方便召见。

从刘侍中居所穿过长廊,往西不过片刻,就是天安殿正殿;再往里,便是元翼夜间起居的地方。白日里看来,是皇帝体恤近臣,方便侍中随时应召;到了夜里,这点距离究竟方便什么,宫里自然没有人敢多问。

刘灼灼坐起来,乌黑长发顺着肩头披下。

昨夜的侍中冠还端端正正搁在案上,与散落在旁边的衣带堆在一处,看起来多少有些荒唐。

她盯了片刻,自己先笑了一下。

昨夜元翼确实高兴。

他兴致好,酒喝得比往常多,对她也比往常更缠人。刘灼灼后来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什么时候从正殿被抱回东庑的都记不太清楚。

她揉了揉额角,唤人进来。

宫人端水服侍她洗漱。

昨夜散乱的头发重新束起,侍中冠戴上,深色官服一层层覆住身体,宽袖落下,腰间系好印绶。镜中的女人便又从昨夜天安殿里的阿云,变回了今日站在御前的刘侍中。

刘灼灼起身时,腰仍有些酸。

她皱了下眉,元翼是真不嫌累。

出了东庑,清晨的风扑面而来,反倒让头脑清醒了些。

主殿已经有人候着。

刘灼灼进去时,元翼正坐在御案后看今晨送来的奏报。昨日册立皇太子的热闹一夜之间散了干净,案上又重新堆满天下的官吏任免、钱粮转运。

她走过去,依礼道:“陛下。”

元翼没有立刻抬头。

“醒了?”

“嗯。”

“头疼?”

刘灼灼看他一眼,元翼笑了。

“昨夜是谁说再喝一盏?”

刘灼灼面不改色:“臣不记得了。”

“倒会赖账。”

她走到案旁,很自然地替他把已经批过的奏牍整理到一边。

元翼看完手中那一封,随手搁下,忽然毫无征兆地道:

“独孤氏以后不会欺负你了。”

刘灼灼原本正拿着一卷奏牍,听见这句话,缓缓抬起头。

元翼神色平静。

不像说笑。

刘灼灼心头掠过昨夜那盏酒。

——独孤贵人,好像不太喜欢我。

她直直地看着元翼。

“陛下何意?”

元翼道:“朕已经下诏。”

刘灼灼没有动。

“什么诏?”

“赐死独孤氏。”

她手里的奏牍险些落下去。

她的惊讶不是装的。

她昨夜当然是故意的。

独孤蒨对她有敌意,她看得清楚;元茂刚立皇太子,独孤家正是最得意的时候,她更清楚。她之所以偏偏在元翼最高兴的这一夜,露出一点不合时宜的黯然,本就是想让元翼记住——

太子生母不喜欢阿云。

至于这一颗刺以后什么时候发作,发作到什么程度,她并无法预计。

她大概想过,元翼或许会敲打独孤,或许会更加偏宠自己,或许会因为她而对太子母子之间那层天然的联系多一分忌惮。

但她没有想到,他一步都没有等。

刘灼灼脸色慢慢白下来。

“陛下。”

元翼看着她。

“我昨夜不是这个意思。”

她的眼底瞬间积攒出一圈因惊恐产生的水雾。

“我只是……”

刘灼灼像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她只是不喜欢我而已。”

元翼反应却很淡。

“与你无关。”

刘灼灼望着他的双眸仍含着一汪水。元翼伸手,把她拉到近前。

“朕赐死她不是因为你。”

他语气里甚至没有什么怒意。

“汉武帝欲立幼子,先诛钩弋。主少母壮,外家必乱。前事已有成鉴。”

刘灼灼没敢说话。

“茂儿十四,虽已不算年幼,离真正独当一面还远。”元翼道,“他如今是皇太子,往后身边只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太子母族若盛,待东宫羽翼渐成,独孤氏再借母子之亲干预朝事,对国家有什么好处?”

元翼握住她的手。

“皇太子既立,朕总要替他把将来的事想清楚。独孤氏活着,是太子的生母;她死了,太子便只是赵国的皇太子。”

元翼说这句话时,神情甚至有几分近乎冷静的笃定。

没有怒气。

没有失控。

也没有昨夜因为阿云一点小小的不高兴而冲冠一怒的痕迹。

他有一套完整的理由。

储君年少,母族不可坐大,后宫不得染指朝政,外戚更不能借皇太子而提前形成自己的势力。

哪怕没有昨夜那句话,他也完全可以告诉所有人:这是为了赵国,是为了皇太子,是仿汉家旧制。

刘灼灼听着他冰冷的话语,却又温存地握着自己,蓦地发冷。

自己先前还是把元翼想得太简单了。

她进入平城以前,已经知道这个男人残酷、好杀,知道他猜忌,知道他连亲近之人都未必真正信任。可那些东西落在战场、朝堂和臣下身上,总归隔了一层。

如今这一刀落到了他的枕边人上,他没有任何犹豫。

她原本以为,要一点点挑动这座宫城里的夫妻、父子、兄弟,要花很长时间。

现在看来——

元翼的暴虐与猜忌,比她预估得还要深。

有些裂缝甚至不必由她亲手凿开,只要轻轻推一下。

刘灼灼眼底的神色冷下去了一些,但元翼没有看见。因为下一刻,她已经重新垂下眼,声音有些闷:

“可我心里还是不好受。”

元翼皱眉。

“为什么?”

“昨夜若不是我说那句话……”

“阿云。”

他打断她。

“朕已经说了,与你无关。”

刘灼灼不再争辩。她只是低着头,任由元翼把她拉近。

“我以后不说这种话了。”

元翼听得反倒有些好笑。

“有何不可?”

“怕陛下又——”

她没把后半句说完。

元翼伸手捏了一下她的下颌。

“朕想杀谁,不是因为你一句话。”

刘灼灼望着他。

片刻后,她像终于被说服似的,低低应了一声。

“嗯。”

两人的额头靠在一起,殿内安静了片刻,不久外面却传来一阵喧哗声。

“元翼!”

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利地穿过长廊。

是独孤蒨的声音。

元翼眉头一皱。

“怎么回事?”

殿前侍卫显然正在阻拦,却又不敢真正对皇太子生母动手。独孤蒨从入宫以后便伴在元翼身边,如今元茂更刚刚册为皇太子。赐死的诏令才下不过一个时辰,宫中许多人甚至还没有从昨日的喜气里回过神来。谁又真敢立刻把她当死囚一样拖走?

殿门猛地被推开,独孤蒨闯了进来。

她甚至没有梳妆齐整。

昨日册立皇太子时那身华丽衣饰早已不见,只穿着寻常宫衣,头发在一路挣扎中散了一半。几个黄门和宿卫跟在后面,脸色全变了。

“陛下恕罪——”

元翼抬了抬手。

他们立刻噤声,退了出去。

独孤蒨站在大殿中央。

她怒目圆瞪地看着元翼,然后又看向刘灼灼。此情此景让她怒极反笑。

“原来是真的。”

元翼道:“什么?”

“昨日茂儿才受册。”

独孤蒨盯着他。

“昨日。”

她声音有些哑。

“你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看着他受皇太子册。今日一早,你便赐死他的母亲。”

元翼脸上没有什么变化。

“既知诏令,就回去候旨。”

独孤蒨像听见了什么笑话。

“候旨?”

她大笑起来,笑声却越来越发颤。

“我跟了你十几年,给你生了长子,把他养到十四岁,看着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做王太子,再做皇太子。”

她眼睛渐渐红了。

“今日你让我回去候死?”

元翼声音冷冽道:“太子立,生母当死。汉家已有旧例。”

“汉家旧例?”

独孤蒨猛地向前一步。

“你什么时候这样敬重汉家旧例了?”

元翼的目光沉下来。

“独孤蒨。”

“怎么,我说错了?”

她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你要杀便杀。我今日来,也没打算活着出去。”

她伸手指着元翼。

“你怕什么?”

“怕我独孤部?”

“怕我独孤部?还是怕有朝一日,茂儿长大了,身边有自己的臣、自己的兵,再也不是那个跪在你面前只会说‘儿臣谨记’的孩子?”

元翼眼神终于冷了。

“住口。”

“我为什么住口?”

独孤蒨又笑。

“元翼,你真以为这宫里的女人是为你留下来的么?”

这句话出口,刘灼灼抬起眼。

独孤蒨的目光掠过整座大殿。

“独孤部,贺兰部,包括慕容家的女人,都只是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