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侯女进宫那日,朝歌落了入冬头一场雪。妲己站在廊下,伸手去接雪。有苏氏的外头不会下这么大的雪,她活到十六岁,头一回见着这么大的雪。
雪从后半夜开始下,起初是细碎雪籽,到天亮时分,变成了雪片,宫城西侧的小门外停了一辆车,拉车的马匹喷着白气,蹄子不耐烦地刨着地面。一个裹着玄狐裘的女孩从车上下来。她仰头看宫墙,目光落在了屋脊的铜鸟上。铜鸟嘴里是衔着铃的,现在铃舌冻住了,所以没有什么声响。女孩在外头站了一会,肩头积了薄薄一层雪。
据说那个女孩今年也是十六,瞧着比寻常女子高出一头,体格健美眉眼倔强,一进院门就把妫傅递过去的汤推开了。
“我不喝。”
“路上冷。”妫傅说。
“我不冷。”有些带着气。
妲己站在廊下站着看。前因后果,她心里都明白,这女孩一路从漳水来,被她父亲留在馆舍,父亲自己天天进宫,十日后宫里来人接她。她约莫是被父兄献给了王。
妲己注意到她的手,指头虎口处还有茧,是弓弦磨的。她之前也是弯弓射狼的人,心里生出些亲近感,便问:“你姓什么?”
“媿。”她抬起眼,“鬼方之媿。我祖上是北边的侯,跟你不一样。”
妫傅变了脸色,但是妲己没恼,从从容容在阶前坐下来。
“我知道。”她说,“我姓己,有苏之己。”
媿没想到她没生气,盯着她看了半天:“我知道你是谁,你们有苏氏没有供赋,所以要求你们的族人来祭祀。满朝都说,王为了一个外族,连祖宗的牲都废了。那个人就是你?”
“是我。”妲己说。
媿看着这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子,声音发起抖来,攥紧了狐裘的领子:“我父亲说,送我进宫是给大王看的。可我什么也没做错,为什么要被送来,我不想成妃,我只想回鬼方去。”
妲己心里头叹了口气,把那盂汤端起来,塞到她手里:“我明白,喝了吧。往后的数,往后再算。”
媿捧着汤盂,忽然哭了,哭也不出声,眼泪一串一串掉进盂里。
妲己没劝,有些悲哀地瞧着她,她自己进辕门那一夜也没有人劝。
城里另一头九侯的馆炭火烧得正旺。微子启遣人送了一枚简来。简上的词很直白,废牲之令,质子立室,皆关国本,愿与三公合力再争,争之不已继之以死。九侯看完哼了一声。
“争令?王连妣己的坛都拆了,争令有什么用。”他取过一枚新简,提笔就写,“要写,就写句他看得明白的。”
他写给鄂侯说王以一苏牲故,废百年之祀。兄再争之,王必不听。弟当提漳水之众,亲至朝歌问王。
送信的是他的从人。从人出馆,还没到鄂侯馆门,就被两个生人拦下,说是崇侯府上查夜,要验看简书。从人不敢争。那两人抽出简来,就着烛火抄了一份,原简照旧封好还他,放他走了。从人回到馆把这事说了。九侯正在饮酒,摆摆手说查就查吧,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敢见王。
鄂侯拿到简,只看了一遍,脸色就变了。他把简凑到炭盆上烧了,看着它烧尽,连夜过九侯的馆。
“你疯了。”鄂侯来也急匆匆,急得压着嗓子,“这种话落笔就是死。”
“我说的哪一句不是真话。”九侯梗着脖子。
“真话更要命!”鄂侯盯着他,“给微子启的回简,你写了没有?”
“写了,明日一早发。”
“追回来烧了!”鄂侯说,“九侯,听我这一回。你要争,到庭上站着争,死在庭上也是条汉子。写在简上死了还要背个反名。”
九侯一腔热血冷了下去,沉默了很久,摇头:“来不及了,已经发了。”
是的,那枚摹简当夜就摆在鹿台的烛下了。
崇侯虎垂手站着。帝辛把摹简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一遍,递给妲己。
妲己凑着烛火看,指头捻着简边。她看了两遍,抬头:“这是摹的。原简呢?”
“原简臣不敢动,照旧送进了鄂侯馆。”崇侯虎说,“臣只敢摹。”
“简是真的,话是醉话。”妲己说,“满简只有气,没有约期,没有调兵的实据。九侯的性子大王知道,气头上什么狠话都说得出。”
“醉话落得上简,便是有心。”崇侯虎躬着身,“大王,漳水在朝歌正北,快马一日。东征的令已下,恶来月内率师东行。王师一动,畿内空虚,漳水之众若真向朝歌来,三日可至。”
帝辛没说话,指头在几上敲了很久。
“收他的钺。”他末了说,“明日昧爽,召他到侧室。”
妲己急忙道:“大王,可杀的人和当杀的人,是两笔数。”
“孤知道。”帝辛把摹简丢回几上,“所以孤先收钺,不先杀人。杀不杀,权看他明日怎么说。”
昧爽,侧室。
九侯来了,甲胄没卸,帝辛把摹简推到他面前:“你写的?”
九侯撇了一眼:“是臣写的。”
“孤给你一个收场。”帝辛说,“缴出铜钺,归漳水闭门,十年不许出城。你的国还在,你的兵还在,你女儿在宫里,照旧是孤的人。”
“臣不缴。”九侯说,“王要钺,自己来取。”
“漳水之众,你到底提还是不提?”
“王改令,臣不提。”九侯的声音平下来,反倒不冲了,“王废祀典,巫祝之神权尽归王,王想做个独一无二的王,可大邑商不是王一人之大邑商,是诸族、诸邦共主。诸邦不朝,王令出不了王畿。”
“都说是为大邑商。”帝辛点了点头,“九侯,大邑商现在就是孤的。”
侧室里静了一瞬,恶来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帝辛看着他,看了很久:“孤留不得你。”
九侯被押出去的时候,没有什么意外的,只是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臣死不足惜。小女已进宫,她的罪……”
“她不坐你的罪。”帝辛说,“孤应你。”
九侯点点头,再没说话。外头的雪光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高大。
九侯被执的消息传开,不到日中,鄂侯的车就又急匆匆冲到了宫门。
他进侧室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大王,九侯该罚,臣不替他喊冤。可是大王,一枚简中气话三行,兵没有发一卒,骑没有出一乘,这就要杀三公?杀三公,要有罪状昭告四方。敢问大王其罪状写什么?写他骂了大王?”
“写他要提漳水之众,向朝歌来。”帝辛微笑着看着他,在想什么谁也不知道。
“他说的是王不改令才提。”鄂侯一步抢上前,手按上了刀柄,“这道令的是非,朝堂上还没争出个结果,他就不能。”
恶来动了,待等反应过来,鄂侯的手腕已经被攥住,佩刀拔出来半尺,停在鞘口。在场的人都看见了那半截刀。
妲己不太忍心,还是上前了一步:“大王,鄂侯无简无字,今日只有一张嘴。刀杀得掉九侯,杀不掉这张嘴。杀了它,天下的直臣从此都闭嘴。”
帝辛还没开口,鄂侯自己先笑了。他松开刀柄,把刀解下来放在地上。
“不必为难。”他说,“九侯的简臣先看过。臣烧了没有报。”
帝辛笑容淡了点,盯着他:“你为何不报?”
“臣报,是卖友。臣不报,是负王。”鄂侯站直,“两难,臣选过了。今日来就是认这个罪。”
“孤本要加你的邑。”帝辛说,“加邑的令,孤都叫人写好了。”
“臣谢王。”鄂侯整了整衣冠,朝着帝辛拜了两拜,这是第一次有人跪在帝王面前,帝辛都怔忡了,“臣的邑,留给臣的儿子吧。”
二侯同日诛于市。
朝歌市上围了几层人,铜钺起落,两个三公,一个上午就没了。尸首是整的,家属领回去殓了。
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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