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冯嫽。
他们说我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女外交家。说我是“锦车持节”的冯夫人。可在我活着的时候,没有人这样叫我。他们叫我“公主的侍女”,叫我“那个能写会算的汉家女子”,叫我“冯夫人”。可我记得最清楚的,不是那些年我坐在锦车里穿过西域的样子,是太初四年那个秋天,我站在长安城门外,回头看了一眼。
那年我十七岁。
一、
我是楚王刘戊的孙女刘解忧的侍女。汉武帝下旨,封解忧为公主,远嫁乌孙。乌孙在万里之外的西域,嫁过去,就是一辈子。和亲的队伍从长安出发的时候,鼓乐齐鸣,旌旗猎猎。我走在公主的锦车旁边,青衣素裙,梳着椎髻,只插了一支木簪。别的宫女在哭,我没有。我确实不舍中原,可我更想知道,万里之外的天,是什么颜色。
从长安到乌孙,要走几千里的路,耗时数月甚至半年。要穿过沙漠、戈壁、高山、草原。夏天热到能把人晒干,冬天冷到能把人冻僵。风沙一来,天昏地暗,黄沙打着旋,像万马呼啸。我逆着风走,一步也没有停。沙漠中最难熬的是缺水。上百人的队伍,运水就要几十峰骆驼,每个人都有严格的定量。一位年迈的向导嘴唇干裂,步子踉跄。我走过去,把自己的水囊递给他:“老爹,请喝水。”他接过去喝了几口,用汉语说:“汉家姑娘,你的美像白云一样纯洁,你的心也像清泉一样明澈。”。
走了很久。久到我忘了长安城的样子。久到我把乌孙当成了家。
二、
到了乌孙之后,我没有只待在公主身边。我开始学。学西域的语言,学他们的文字,学他们的风俗。我常骑马驰骋在牧场,出入各族毡帐。那些年,我不像一个侍女,更像一个行走在草原上的汉家使者。公主对我说:“嫽,你比我还像乌孙人。”我说:“我只有变成了他们,才能让他们变成我们。”
几年之后,我通晓了西域各国的情况。能书写汉隶,熟知汉家礼仪。公主派我持汉节出使西域各国,代表她行赏赐、宣威德。我每到一国,都给他们带去中原的丝绸、粮食和农具。教他们农耕水利,讲中原文化。那些国王们围着我听,听完之后点头,说——“汉家女子,了不起。”
他们叫我“冯夫人”。“夫人”不是官职,是敬意。一个侍女,被西域各国尊称为“夫人”,我大概是头一个。后来我嫁给了乌孙右大将。他是乌孙位高权重的将领。我们的婚姻,是汉与乌孙之间最稳的一条线。
三、
可西域的风,从来不会一直朝一个方向吹。
乌孙王翁归靡死后,狂王泥靡继位。他暴虐无道,不得人心。后来泥靡被刺杀未遂,乌孙大乱。翁归靡的庶子乌就屠自立为王。他亲匈奴,反汉朝。汉宣帝派破羌将军辛武贤率一万五千精兵屯驻敦煌,准备征讨。大军压境,乌孙危在旦夕。西域几十年的安宁,眼看就要毁于兵火。
那天夜里我坐在帐中,外面的风很大,吹得毡帐的帘子翻卷起来。我在想——打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让汉与乌孙走到了一起,难道要毁在一个人的手里?第二天我站起来,一个人去了乌就屠驻军的北山。他对我说:“你来劝我?”我说:“不是劝你。是告诉你——汉兵已经出动了。你再不降,你的部族、你的百姓、你的牛羊,都会变成灰。”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我说——“降吧。汉朝不会亏待你。”
他对我说——“愿得小号。”
我回来了,带回了一个愿意投降的乌孙王。
四、
汉宣帝召我入朝。那是我离开长安几十年后,第一次回去。
我跪在未央宫的大殿上,对皇帝讲述了西域的情况。我说:“乌孙已定。大昆弥元贵靡,小昆弥乌就屠,各守其土,各安其民。”汉宣帝很高兴。他封我为正使,赐我锦车,让我持节出使乌孙。一个侍女,一个嫁到乌孙的女人,成了大汉的“特命全权大使”。甘露二年,公元前52年,我路过敦煌悬泉置。悬泉汉简上记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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