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废立
清辉殿。
“刘仁赡仍在寿州死战,李景达殿下已率援军前往救援,不至于……”
“如此战机,陛下为何要急着投降?”
“投降不是迟早的事吗?你没见正月楚州张彦卿战死、而今寿州刘仁赡之事吗!”
李璟站在座上,来回踱步,听着公卿大臣们争论不休,脑子里乱成一团糟。
陈觉持笏道:“陛下割地求和,奉表称臣,每年纳贡,与他周国斡旋,尚能得一国主之位,保全身家性命。”
李璟不语,转着指间一块玉扳指。
“楚州防御使张彦卿,于今岁正月殉国。而寿州刘仁赡,已是强弩之末,景达殿下更无捷报。陛下不可不思之。”陈觉接着说,“更况我军征战多年,国库亏空,粮饷都接济不上,又岂能奢谈调兵。”
“陈枢密所言极是。”李征古扬声附和,“臣附议,请陛下奉表,遣使议和!”
“臣附议!”
“臣也附议!”
李璟停下手上动作,转过身,一袭明黄袍子各外刺眼:“朕……想问问宋令公的意见。”
“陛下,”宋齐丘悠悠开口,“这凡事,还得看天意。朝廷想打胜仗,可这天时、地利、人和,我军和周军又各占多少?大唐,实在是打不起了。”
官员们交头接耳起来。
宋齐丘持着笏板,站在队伍最前面。
“众卿肃静。”李璟发了话,“朕深思熟虑,认为宋令公、陈枢密所言……较适合现在的情况。称臣,或许能留祖宗香火。”
这是南唐的事实。连年征战,加上灭闽灭楚、福州之战,烈祖皇帝时期存下来的积蓄,差不多都挥霍一空,灰都不剩。
“陛下,您真的想好了吗?”
李弘冀的声音响了起来。
李璟愕然,显然没反应过来:“弘冀,你对此事有什么歧义?”
所有人瞬间看向队首站立的太子。
“东宫,”宋齐丘淡淡开口,“您是太子,现在不应插手这些事。”
“陛下,儿臣有话要说。”
李弘冀似没听宋齐丘的话,迈步出列,站定在清辉殿中央。
“诸位都言大唐无力回天,皆劝陛下称臣。谁还记得,力主死守寿州的大将刘仁赡?”他压抑着一团火,“宋令公方才是说,打仗要凭天意?孤斗胆问问令公——陈枢密和李景达元帅于紫金山,屯兵濠州却五月不出,无近前决战之意。你们也是看着这所谓‘天意’行事,以至我军坐失战机?”
宋齐丘的脸色变了变。
“刘仁赡固然要撑不下去了,”李弘冀不再看宋齐丘,而是转向座上站着的李璟,“可寿州的城门,尚未被郭荣攻破;李景达殿下的援军,还没有到寿州城里!汝等岂能妄言投降?!”
“东宫所言,不足以驳我等。”陈觉冷冷笑道,“殿下莫非以为,唐军皆是像刘仁赡不要命的将士?况且军中多有流言,刘仁赡前几日病重昏迷,军心动摇。殿下难道要期望这种人打赢郭荣吗?”
“殿下如此咄咄逼人,口口声声说战为上策,有没有想过一直打下去,大唐黎庶将遭遇战火纷乱之祸?”宋齐丘嗓音浑厚有力,“臣看,不如与周主议和,韬光养晦,能撑一日是一日了。”
“宋令公,汝想要向郭荣称臣,此小人短见,是要叛国吗?”李弘冀的脸色沉得厉害。
“太子慎言。”
沉默许久的韩熙载变了脸色,忍不住说道。
李弘冀转眼看向他,眼里有几分失望。
“陛下,东宫年轻气盛,不堪大用!”不等韩熙载回答,宋齐丘便持笏出列。
李璟皱眉道:“宋令公此言……”
“陛下,太子这是在说您为小人啊!”宋齐丘怒视李璟。
李璟一时间被他的话噎住了。
“臣宋齐丘,弹劾太子有罪。陛下当斥令其居守王府,复晋王皇太弟之位!”
宋齐丘向众人朗声大喝。
晋王。复位。皇太弟之位。
这话顿时激起了惊涛骇浪,文武公卿于朝堂上纷吵起来,乱成一团。
“令公这是什么话?!”给事中萧俨横眉怒视,“太子有功于社稷,拥有常州战功,是众望所归,岂是你想废就废的!”
“萧大人且先消消气,”李璟打断他的话,“宋令公所言……也有道理。”
李弘冀猛地看向父皇,脸色青白交加。
李璟徐徐道:“弘冀,你刚才……确实有些过分了。”
“儿臣过分?儿臣如何过分!”李弘冀脸色涨得通红,眼里第一次有了水光,“父皇听从此等奸佞小人蛊惑之言,使祖宗社稷受辱,儿臣这是为了大唐才……”
“弘冀!”李璟挑起眉头,“你这是在骂朕是个听不进谏言的昏君吗?”
“父皇若执意这样做,与昏君何异?!”
太子的怒喝在清辉殿中回荡,官员们连呼吸都忘了,全都揣测着皇帝接下来的反应。
李璟死死瞪着殿下的儿子,脸色苍白,嘴唇嚅动了几下,不知何言以对。
“周师南征,兵不可挡。殿下纵为太子,却无法越过陛下行令之事。”陈觉看了李弘冀一眼,“东宫实在是逾越了。”
“臣以为,晋王有仁德之姿。”宋齐丘道,“陛下当以复立晋王为优,立大郎君为劣。”
火药味如此之重。
李璟攥着茶杯,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指节发白。
满朝朱紫都被这一幕吓傻了,大气都不敢出。
唯有李弘冀站在原地。
笏板被他捏得要变形:“父皇,您可以听不进儿臣直谏。寿州还在死战,若陛下如此,刘仁赡必败。”
李弘冀的面色平静如初。
“但割地求和导致的后果,该由父皇自己承担,不关儿臣一分一厘。”
李璟喘着粗气。
他看到的那双眼睛里,有倔强,有不甘,有那种要一头撞死在墙上的怒火。
“退下。”李璟命令。
李弘冀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李璟再一次泛起了怒色。
太子拂袖而去后,官员们才松了一口气。李璟靠着御座,整个人瘫软在座上,呼吸无力。
“父皇……您还好吗?”
七郎君李从善,颤颤巍巍地问了一句。
李璟没有回答他,而是坐直了身,眸里闪过一丝了然。
他看向噤若寒蝉的文武公卿,什么也没有说,却胜过千言万语。
“宋令公,”过了一会儿,李璟直直盯着宋齐丘看,“朕有一个问题想问问。”
“陛下……尽管问。”宋齐丘没有抬头。
“朕,若要复立晋王李景遂,”他说得缓慢而粗哑,“流程该如何?”
李弘冀纵使离清辉殿再远,早晚会得知这些消息。
夜深人静,寝殿门口,内侍们目睹当朝太子一身戾气而来,惶然而逃之。
李弘冀直接带剑入殿。
李璟累了一日,刚想躺下歇息,就听见殿外一阵骚乱。
“怎么回事?”他披上外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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