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果然风平浪静。

姜染不知道姜文斌是怎么交代姜瑶和姜雪的,总之西跨院的院门没有再被人踹开过,院子里也没有再忽然蹿出什么野猫来。

她每日跟着赵嬷嬷练规矩,从晨起到掌灯,站、走、跪、行礼、端茶、奉盏,一样一样地磨。

脚踝的伤也见好,虽然走快了还会隐隐发酸,但至少面上的步子已经看不出瘸了。

选秀那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青杏就把她叫起来梳妆。

姜文斌特意吩咐了王氏,给姜染准备上好的衣裳和胭脂水粉,不能让侯府的嫡女穿着破旧地去见宫里的贵人。

王氏心里再不乐意,面上也只得应了,让人送了一箱东西到西跨院来。

青杏打开箱子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小姐您看!这套水红色绣蝶恋花的衣裳,针脚多细啊!”又拿起一个小瓷盒,“这是京城百香阁的胭脂,一盒要好几两银子呢!”

姜染坐在妆台前让青杏给她梳头,从铜镜里看着那箱东西,笑了笑没说话。

王氏给的东西,不会无缘无故地好。

但她也知道,当着姜文斌的面,王氏不敢在这些东西上动手脚。

给她穿得破破烂烂地进宫,丢的是侯府的脸,姜文斌第一个不答应。

所以这一身行头应该没大问题,不过她还是在穿之前让青杏把衣裳抖开闻了闻,又拿指尖沾了点胭脂在手背上试了试——颜色正,气味淡,没有异样。

“穿吧。”

梳妆完毕,姜染对着铜镜看了又看。水红色的衣裳衬得她脸色白净了不少,青杏替她薄薄地施了一层粉,嘴唇点了一点胭脂。

镜子里的人比半个月前那个面黄肌瘦的丫头好看了许多,眉眼之间有那么几分娇俏的意思。

正厅里姜文斌和王氏都在等着,姜瑶和姜雪居然也在。

姜文斌难得给姜染笑脸,王氏端着茶坐在一旁,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一看就是做给姜文斌看的。

姜染走进去的时候,先规规矩矩地跪下来给姜文斌和王氏磕了头:“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女儿这就要入宫了,特来辞别父亲母亲。”

姜文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穿着得体、妆容合宜,走路步子也比半个月前稳当了许多,难得地点了点头:“嗯,去了宫里要谨言慎行,别丢了侯府的脸。”

“女儿记住了。”

姜瑶站在旁边,手里绞着帕子,眼刀子一道一道地往姜染身上扎。

姜雪更是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嘴唇动了动,看口型像是在骂“装什么装”。

可碍于姜文斌在场,两个人谁都没敢开口。

王氏把茶盏放下,笑吟吟地开口道:“染儿今日看着倒是精神了不少。不过你这性子向来怯懦,到了宫里可别见了贵人就说不出话来。母亲跟你说的那些规矩,你可都记住了?”

姜染低着头应了一声:“女儿记住了。”

“还有,宫里不比家里,说话做事要格外小心,别让人瞧了咱们侯府的笑话去。”王氏又说了一串,什么“不该说的话别说”、“不该看的地方别看”、“安分守己本本分分地待着”,明里是叮嘱,暗里每个字都是在贬她。

姜染垂着脑袋听,忽然觉得脸上越来越不对劲。

先是两颊发紧,然后开始发痒,像是有蚂蚁在皮肤底下爬。

她忍不住抬手挠了一下脸颊。

王氏还在说:“……你从小不在府里长大,规矩体统差了些,到了宫里若是被人笑话,那都是你自己……”

姜染又挠了一下,这次是左脸。

痒得更厉害了,她拿指腹去蹭,蹭了两下还是痒,忍不住用了点力抓。

“——姜染!”姜文斌忽然一拍桌子,“你在做什么?当着我的面挠脸,成何体统!”

姜染抬起头来,眼眶已经红了,声音带了几分哭腔:“父亲……女儿脸好痒……”

姜文斌正要发火,定睛一看,脸色变了。

姜染的脸颊上起了好几片红疹,从耳根蔓延到下巴,被她自己一挠,红疹破了皮,又红又肿。

刚才还好端端一张脸,这会儿看着吓人得很。

“怎么回事?”姜文斌站起来。

王氏也愣住了,凑近了看了一眼,脸上露出几分诧异,紧接着又皱起了眉:“这是……过敏了?染儿你吃了什么?”

姜染摇着头,声音又急又委屈:“女儿什么也没吃,早上起来只喝了一杯白水,就用了脂粉和口脂……女儿往常几乎都是素面朝天的,不知道是不是脂粉的问题……”

青杏在旁边“扑通”一声跪下了,急得声音都在抖:“侯爷明察!小姐今日用的胭脂是夫人让人送来的,奴婢一点都没敢省,按着规矩给小姐上的妆!可那胭脂平日里是二小姐和三小姐用的呀,小姐从没用过那么好的东西,怕是……”

她说到这里猛地住了口,像是自己也知道失言了,低下头不说了。

可话说一半比说全了还厉害。

姜文斌的脸色“唰”地冷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姜瑶,又看了一眼姜雪,两个女儿的脸顿时白了。

姜瑶急忙开口:“父亲!不是我们——我们也不知道胭脂有问题!”

“你们不知道?”姜文斌的声音压得很低,可那股子寒意让整个正厅的气温都降了几分,“你们平日里用的胭脂,你们自己不知道好不好?”

姜瑶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姜雪更是把头低得快埋进胸口里。

姜染站在一旁,微微侧着脸,让那半边红肿的脸颊明晃晃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她抽了抽鼻子,小声地说:“父亲别怪妹妹们……大概是女儿自己脸皮薄,用不了太好的东西,不关胭脂的事。”

她说得又轻又软,可“用不了太好的东西”这几个字钻进姜文斌耳朵里,跟针似的扎了一下。

什么叫用不了太好的东西?

是她用不了好的,还是有人压根没打算让她用好的?

姜文斌看了王氏一眼,王氏的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撑着笑开口:“老爷,妾身让下人准备的都是上好的东西,可能染儿皮肤敏感,不习惯……”

“行了。”姜文斌打断她,“先请大夫来。”

大夫来得很快,看了姜染脸上的红疹,又问了今天用的东西,捻着胡子说:“没什么大碍,就是用了不干净的东西过敏了,抹些药膏,等红疹退了,再盖一层上好的脂粉就看不出来了。”

青杏赶紧去拿药膏,姜染坐在椅子上让大夫抹了药,脸上的痒意渐渐压了下去。

大夫又看了看她脸上的红肿,说半个时辰就能退得差不多,再涂一层好的粉盖住,进宫的时候不妨事。

姜文斌松了口气,但也仅仅是松了口气。

他坐回椅子上,看着姜染安安静静地坐着抹药,方才青杏那句话反反复复在他脑子里转——“那是二小姐和三小姐用的”。

王氏送的东西,姜瑶姜雪在用的胭脂,给姜染用就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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