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的时候芸娘去何娘子那里接了青叶回来。

巷口的风有些凉,青叶缩着脖子小跑进院子,手里拿着一小块油纸包着的东西,进了铺面就往许青枝跟前凑。许青枝正把隔间里用过的几把梳子收进抽屉里,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回来了?洗手吃饭。”

芸娘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一碟炒萝卜丝,半只葱油鸡,一盆鸡蛋汤,一摞煎饼。芸娘坐下来掰了一块饼递给青叶,青叶接了饼,把手心里的那块油纸包搁在桌角上,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萝卜丝放在饼上卷起来咬了一口。

许青枝也坐下来,端了汤碗喝了一口。青叶吃了几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放下筷子,把桌角那块油纸包拿起来放在手心里。

“姐,”她把油纸包往前递了递,“你看。”

油纸揭开一角,里头裹着一小块麦芽糖,琥珀色的糖块边缘微微有些化了,粘了一点点油纸碎屑在上面,青叶又说了一句:“巧玉姐给我的。”

许青枝的目光从那块糖上移到青叶脸上,青叶已经把油纸重新包好了,放在桌角没有动。

“她给你这个做什么?”许青枝问。

“她向我炫耀呢,她跑过来跟我说的,说她有糖吃,然后就塞给我一块,也没多说话就跑了。”她又补了一句,“姐我不是想吃糖的意思,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许青枝点了点头,她那里不知道青叶的意思,从进门就拿着这糖,特意和自己说,钱月娥拮据,那会有零钱给巧玉买糖,恐怕青叶也是想到了之前东厢那一出。

周巧玉是会跟着钱月娥出门洗衣裳的,忽然有了零钱买麦芽糖,那钱从哪里来的,无非是那日洗衣服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簪子的事闹了那么久,报官,赔钱,丢活计,谁也没往一个孩子身上想。

她看了一眼芸娘,芸娘正端着汤碗喝汤,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都没有说话,各自心照不宣的低头吃饭了。

青叶眨了一下眼,把油纸包重新包好了,放在桌角,轻声说了一句:“姐,我是不是不该收?”

“收了就收了。以后她再给你什么东西,你就说姐姐管得严,不让吃外头买的零嘴。”

青叶乖巧点头,芸娘觉得青叶也是一个机灵的孩子,能来出问题,还拿着糖回来提醒她们。

吃完饭,芸娘开始收拾碗筷,她直起腰来的时候对许青枝说了一句:“往后铺子里的小件东西收进柜子里锁好。”

许青枝听见芸娘的话应了一声:“嗯。”

大牢的门关上之后,赵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连日奔波,衣裳好几日没换了,领口磨得发黑,袖口也破了一道口子,整个人看着灰扑扑的。他正要转身回值房歇口气,一个衙役从里头走出来喊了他一声:“赵哥,陈县尉叫你过去一趟。”

赵勇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值房走。陈县尉见赵勇进来朝他招了招手:“进来坐,问你个事。”

赵勇在他对面坐下,陈县尉开口的时候语气随随便便的,似是在拉家常:“今日街上碰见的那个,许娘子?你是不是认识。”

赵勇闻言点了点头:“对,桂花巷开妆铺的那个,我们租赁了同一个房东的屋子。”

“她家里头什么情况?多大年纪了?是本地人还是外头来的?”

赵勇愣了一下,他只是一个小小底层人员,县尉问话不敢不答,把许青枝的来路说了一遍,许家村的,父亲没了,母亲和离后不知去向,带着个妹妹来县城讨生活,立了女户,自己开铺子做妆娘。

陈县尉听完皱了皱眉头:“女子立户……倒也不是不行,就是家里头没有个正经男人操持,日后日子还是难些。”

赵勇一直觉得许娘子是个不错的姑娘,胆大有本事,听了陈县尉这话,大着胆子替许青枝说了几句话:“县尉大人,您这话说的。许娘子这铺子开张才个把月,已经站稳了,万家,郑家都是她的主顾,连杜夫人都请她上门梳妆。这要是还叫日子难,那县城里大半的营生都别做了。”

陈县尉没想到居然连主簿娘子都是她的主顾:“女子家那么厉害做什么,找个好人家嫁了,安安稳稳相夫教子,不比整日在外头抛头露面强?”

“县尉大人,我瞧着,许娘子就不是那种能在家里相夫教子的人。您知道府城里有几个出名的厨娘吧?人家做一桌席面顶得上寻常人家半年的嚼谷,也没见谁觉得她们不该抛头露面。许娘子那手艺,正经是能端碗吃饭的本事,比好多男子还强。”他说完这话也没有再往下多说了,怕惹了陈县尉不快。

陈县尉听了忽然话锋一转:“封川这次抓人,立了功。那伙拐子还有同伙在别处,要上报州里,接下来还有得忙。我打算让他去州里对接,他跟那伙人交过手,事情经过他最清楚,旁人去了说不明白。以他的能力,州里那边看上了,未必不会留他。到时候就不是弓手节级了,正经的巡捕官身,虽说品级不高,可到底是官身了。”

赵勇听了这话点了点头:“那是好事。封节级人可靠,也担得起这份差事。”

“封川这孩子,性子闷,不会跟人打交道,家里也没个长辈替他操心。我瞧着他年纪也不小了,该成个家了。”他说着抬眼看了赵勇一眼,“他要是真瞧上了人家,我这个做长辈的总不好看着他一个人闷着。”陈县尉说到这儿,看了赵勇一眼,像是在等着他接话。

赵勇靠着墙坐着,他总算听明白了,陈县尉绕了这么一大圈,是想让他探探许青枝那边有没有那个意思。他心里头有数,想起那日封川任许青枝替他修眉描唇,耳朵红到脖根,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的样子,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那就是二见钟情了,头一回在铺门口解围是看不过眼,第二回坐在那儿让人家捏着下巴修眉毛,出去后一整天心不在焉,不然还能真让那伙贼人掳了去,他以前当差从里不这样,那不是动心是什么?

可封川那边动心了,许娘子那边有没有那个意思?赵勇心里头掂量了一下。他认识许青枝也有一段时日了,这姑娘说话做事爽利,不拖泥带水,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可也仅止于客客气气。她每日忙铺子,忙主顾,忙妹妹,还有空想别的?他看她连多看一眼封川的时候都没有过。

他想到这里,心里头已经给这事下了一个定论,三个字,悬得很。

可这些话他不能当着陈县尉的面说。对方到底是县尉,又是一番好心,他不能兜头泼一盆冷水:“县尉大人,许娘子那边,怕是没往这上头想过。她自个儿撑着一个铺子,带着妹妹,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心思都在生意上,要不我帮您探探她的意思。”

陈县尉点了点头,让他自去忙去。

赵勇这才离开,他走出去几步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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