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凝驻一霎,祝衔灵眼中空空荡荡,似没有激烈的惊诧,也没有过度的反应。

裴师兄自述的身世确是她未曾想过的。

而自入山初见,相识至今,裴泓川与她说的每一句她总是会自然而然地相信。裴师兄为人那般好,博学又谦和,助她多次,况是如今……即便不去单单细想,如今祝衔灵似乎也已默认她与裴师兄早要好过寻常的师门兄妹。

祝衔灵抬首注视着今日的束发高冠的郎君,织有暗纹的月白色袍服显他清贵而雅,也未加更多华贵的衣饰。邀她来苎麻田一游,他又如常留心着麻苗的生长,目光流连于田间。

倒还是她那白鹤野鹿一般的裴师兄的模样,此时只需给他一顶斗笠便能躬耕麻田。

君侯的亲兄也该是君侯吗?祝衔灵未能给出自己一个答案。轻风徐徐吹低百草,恍惚抬眼望去,新苗绿遍山垅,不远处的原上,耕牛卸了环缰犁头卧在夕阳下正悠悠吃草。

然而他们此时共坐于万重青山外的一方小小苎麻田间,天地旷远,京洛路远。

“原来……是裴师兄的弟弟病了,怪不得师兄还记挂着问。”祝衔灵终于开口接续上这片刻的沉默。

此番轮到裴泓川愕然一瞬。

“是,我们是一母同胞,孪生兄弟,想来体质相差不大。”裴泓川回答,如同回想起久远的陈年旧事,“幼时养在一处,旁人常说我们兄弟二人生得太像,有些时候就连父母也未能分清。”

“那日在齐阳,我听他们说鄢城侯是公主的爱子,所以裴师兄的母亲也是……”祝衔灵细细捋着,并非发问,只是述给自己听一般,说到一半又停顿下来。

“是。”裴泓川不闪不躲地坦然回答,“今日阿灵芳辰,本不该说这些山外营营之事扰你意兴,恕我自作主张。”

“怎会?”祝衔灵忙开口道,“我很是乐意了解裴师兄的事。”

裴泓川重新望向注视着自己的灼灼目光道来:“只是师妹问我那一问,我始终记挂着要给一个不留缺憾的答复。”

是那一问,祝衔灵眼波微微颤动,她轻轻绞动着搭在黄襦上的白披帛。

那日裴泓川伤愈,她终抛出一问,问他为何待自己这般好。关于她心中的疑惑,裴泓川许诺待笄礼之后定会向她坦言。

“裴某有罪。我待阿灵师妹之心,实非师门之谊、兄妹之情。”裴泓川一字一句道来。

祝衔灵的如同被烫了一下忽地一顿,绞着披帛的双手停滞在膝头。

“自山门初遇这位铜尺簪发的侠女,我便心生爱慕,暗自肖想至今。虽说情之一字本是不由自主……”裴泓川字字斟酌说来,说的极缓,语气坦然,“但生出他念毕竟是我之过。”

“裴师兄在说什么罪啊过的?向我坦言……是为了请罪吗?”祝衔灵瓷微微低首,瓷白色的面上已灼烫得微红,她僵在原地问来,心中并无恼怒,只是迫切地想听他继续道来。

“暗自心悦于你,不知深浅便打搅你,是其罪一也。

“师妹待我从无保留,我却长久以来未能以真名相告,多有隐瞒至今,乃是其罪二也。

“我不能,让阿灵师妹在毫不知情的境况下接受一个来历不明之人坦白心意。

“我名裴弘,是镇国昭阳公主之长子,宗族世谱所录已亡之人,辞京尔来十五载,如今是青崖山野一白身匹夫。”裴泓川舒展眉宇,眸光沉沉道来。他跪坐于祝衔灵身旁,此时早已侧身过来注视着她,右手中骨扇微微摊开。

王侯将相,肱骨文武,宫阙峨峨,百代兴废盈虚,其间种种尽数化作天地微尘在飞逝,说罢这段话时,裴泓川眼中心底似是只余面前这一人。

便在他每说一句时,祝衔灵便跟着攒了满心的话来,然而她始终未曾出一言而打断,只是久久注视着面前衣冠肃然的年轻郎君。

“所以,说到底其实你还是我的裴师兄嘛。”本已感到鼻腔微酸眼眶温热,可这话终究脱口而出时,祝衔灵却自然而然地展了笑颜出来。

“阿灵眼中的我当是如此吗?”裴泓川视线扬起,目光定定落在祝衔灵身上,开口问道。

“裴师兄方才说的那一切与我所认识的你并没什么不相容,只是使我了解你更多了些,我很欢喜。”祝衔灵认真道来

“举世能有几人如阿灵这般通透洒脱。”裴泓川不加保留地叹道,“如我,非真隐士,也并不超脱。”

祝衔灵终于不再绞那已皱皱巴巴的白披帛,她眨眨眼,神色自如语气轻快道来:“因为我也很喜欢裴师兄,分毫不差便是你这个人。”

万籁寂然,山野田垄间唯有清风拂过麻苗沙沙作响。祝衔灵的话语直白而清晰,裴泓川眉宇间的郁结便在此时散得尽净。

素日里庄重自持温文尔雅的年轻郎君的眼波中亦是掩不住如此庞大的欣喜。

彼时月出东山,清光遍野,彼此的面容在山间草木的阴影之下逐渐看得真切。

祝衔灵明眸盈盈满是笑意,瓷白色的面上两抹绯红。裴泓川眼底掠过轻浅的笑意缠绵不绝,注视着意中人却始终带着小心翼翼。

“裴师兄,你心悦于我,我也心悦于你,我们这样该是什么?”祝衔灵笑问。

“何其有幸能与阿灵师妹心意相通。”

方才还胆子大着发问的祝衔灵此时却又带着两颊绯红低下了头去,只看那被她绞得皱皱巴巴的白披帛。

裴泓川起身拂去久坐田间沾染在衣袍上的尘土,他遥遥一指正若无其事在原上啃草的老黄牛道:“天色已晚,我去送山民的耕牛回犁棚。”

“我与师兄同去。”祝衔灵抛开一切杂念也忙着起身道。

两人穿行山野之中,驱着老黄牛回山民居所。

“‘泓川’即是我入山之后为自己取的名字。”裴泓川回望着身侧的少女解释道来,终将自己的心迹展露无遗,“京洛余事只在前尘,往后只做一泓水归于浩荡百川。”

“这名字好听,做自在奔流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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