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灯的舞台彻底暗下来后,天已经亮了。

应急灯惨白地照着满地纸屑。

花铺、后宅、姜府祠堂都不见了,只剩几块还没来得及撤走的木板,一张歪倒的长案,以及林闻素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剧本封面。

封面还写着原来的结局。

【夫人归位,问君终归。】

林闻素看了一眼,重新扔了回去。

“晦气。”

周砚坐在舞台边缘,低头检查手机里的文件。

录音还在。

见证报告还在。

演职员名单和现实记名席也没有消失。

二十七个名字的状态统一停在:

【已离场,等待本人陈述。】

山外灯剧场的官方账号仍在正常运行,直播回放却只保留了现实画面。那些突然出现的姜府、问名簿和地下石阶,在平台自动生成的录像里全成了光影故障。

好在声音没有被完全删掉。

沈阿满说自己想开花铺。

罗青雀说她有证据。

谢小灯说她不想嫁。

姜照蘅说她不同意。

还有那句被删过一次,又重新被几十万人听见的——

“我不嫁。”

都在。

周砚给所有文件做了三份备份。

本地硬盘一份。

加密云端一份。

林闻素的剧场档案一份。

做完这些,他才把手机放下,活动了一下肩膀。

昨夜撞在木柱上的地方已经开始发疼。

动作稍微大一点,肩胛骨下方便像被什么钝物顶着。

姜令仪正在清点账册。

她自己的拒婚原页已经消失,但核验结论还留在最新一页。

【裴姜婚书状态:无效。】

这行字很安静。

没有红光,也没有青光。

不像奖励,更像一条终于被纠正的记录。

她看了许久,才合上账册。

系统没有再弹出“裴府夫人”。

也没有再叫她回府。

仿佛那三个曾经牢牢压在她身上的字,真的随着婚书一起断了。

林闻素从后台出来,手里拿着三瓶水和一摞打印纸。

“平台联系我了。”

周砚问:“封号?”

“暂时没有。”

林闻素把水分给两人,“他们认为昨晚是一次沉浸式互动直播,热度太高,现在有十七家媒体、六个品牌和不知道多少个短剧团队想谈合作。”

周砚拧开瓶盖。

“先都别接。”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闻素把那摞纸放到桌上,“但该结的钱还是要结。”

最上面是一份临时演出结算单。

出演者一栏写着:

【不归】

项目内容:

【《山外灯》试演——阿照见证、问名簿审计及现场改写。】

费用不算夸张,却比姜令仪预想的多。

她看着最后那串数字,问:“这是给我的?”

“劳务报酬。”林闻素说,“不是夫人津贴,也不是角色奖励。”

姜令仪抬眼。

林闻素笑了一下:“昨晚被你们训练出来了,措辞必须严谨。”

“可我没有你们的身份文书。”

“所以现在只能先做临时结算,现金预付,后续等你身份问题解决再补正式手续。”

林闻素拿出一个信封。

里面是钱。

还有一张写明用途、金额和经手人的收据。

“你可以不收。”林闻素说,“但我建议你收。这是你自己做事挣来的。”

姜令仪没有立刻伸手。

她曾经拥有过许多东西。

姜家的首饰。

陪嫁的白玉簪。

裴府后宅的月例。

游戏系统发放的夫人礼盒。

可那些东西都连着某个身份。

女儿。

新娘。

夫人。

玩家配偶。

没有一样是因为她站到一盏灯下,说了自己想说的话,才被交到她手里。

姜令仪拿过结算单,仔细看了两遍。

确认没有“关系绑定”“角色归属”和自动授权。

她提笔,在签收人处写下:

【不归】

笔尖落下时,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周砚的游戏页面自动跳出来。

【检测到账册持有人获得独立现实收入。】

【现实身份稳定度上升。】

【裴姜婚书已失效。】

【原配偶绑定解除。】

下一行字停顿许久,像系统正在搜索一个从未使用过的分类。

【现实锚定关系重新计算中。】

姜令仪看着屏幕。

周砚也走了过来。

此前她能留在现实,是因为系统把她强行绑定成了周砚的配偶。

后来婚书动摇,配偶关系被他们改成“自愿同行”。

可她仍然不能离开周砚太远。

五百米。

那条看不见的锁链一直在。

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完。

【原锚定关系:玩家绑定配偶。】

【该关系已失效。】

【当前锚定关系:共同见证者。】

【锚定双方:不归、周砚。】

【关系性质:互不从属。】

【现实稳定距离调整:五百米至三公里。】

林闻素凑过来看了一眼。

“三公里?”

周砚点头:“比以前好。”

姜令仪看着“共同见证者”五个字。

没有夫人。

没有玩家配偶。

也没有追妻对象。

只是两个共同见证过一场事实的人。

但三公里仍然是一条界线。

只是比从前长了一些。

林闻素关掉桌上的电脑。

“先别研究了。你们两个一夜没睡,赶紧回去休息。”

周砚坐着没动。

“等一会儿。”

“等什么?”

“早高峰过去。”

林闻素看着他发白的脸色,又看了看他明显不太自然的右肩。

“你是怕挤地铁,还是肩膀疼?”

周砚沉默两秒。

“都怕。”

姜令仪看向他的肩膀。

周砚立刻说:“小问题。”

“你昨夜撞到柱子了。”

“柱子伤得比较重。”

“那根柱子已经拆了。”

“所以我赢了。”

姜令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周砚最终让步:“回去贴个药。”

林闻素让人把休息室清出来,又去处理平台和媒体的电话。

剧场里终于安静了一些。

周砚靠在沙发里闭目休息。

大概是真的累了,没过几分钟,呼吸便沉下来。

他的手机还攥在手里。

屏幕上停着裴行砚的状态。

【自主意识恢复:3%。】

【完全苏醒倒计时:六日二十三小时。】

姜令仪在旁边坐了一会儿。

她并不困。

或者说,身体很累,脑子却停不下来。

沈阿满的花铺。

罗青雀的账本。

谢小灯剪开的嫁衣。

母亲隔着青光说:你的日子就是你的。

一幕幕在眼前掠过。

最后停在那行新出现的系统记录上。

【现实稳定距离:三公里。】

姜令仪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信封。

她忽然站起身。

剧场前厅有一扇玻璃门。

门外是晨光初起的旧商业街。

早市已经开了。

卖早点的小摊冒着热气,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远处传来公交报站声。

一切都很普通。

没有姜府。

没有婚书。

没有人站在门口说夫人请回。

姜令仪走到玻璃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周砚还睡着。

她没有叫醒他。

只拿起自己的手机,把账册放进包里,推门走了出去。

门口纸灯已经熄灭。

风吹过时,灯面轻轻晃动。

姜令仪沿着旧街往前走。

第一百米,没有任何异常。

第二百米,手机没有警告。

三百米时,她停下来,看向身后。

山外灯的招牌还在视线里。

从前走到这里,她已经能感到那条锁链开始收紧。

呼吸会发沉。

指尖会变透明。

系统会一遍遍警告她返回周砚身边。

现在什么都没有。

姜令仪继续往前。

四百米。

四百五十米。

她在一个路口停下。

前方斑马线的另一端,就是五百米以外。

绿灯亮起。

人群往前走。

姜令仪站在原地,看着对面。

身后没有人追。

手机也没有倒计时。

可她的脚仍然迟疑了一瞬。

锁链在身上太久,即使已经松开,身体也会记得哪里曾经不能走。

旁边一个提菜的老太太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过不过?”

姜令仪回过神。

“过。”

她跟着人群往前。

走到斑马线中央时,手机忽然震动。

她脚步一顿。

屏幕亮起。

【当前距离:五百零一米。】

没有强制召回。

没有身体透明。

只有一行普通提示。

【共同见证关系稳定。】

【未检测到从属召回权限。】

姜令仪站在人群里,看了许久。

随后,她关掉屏幕,继续向前走。

五百二十米。

六百米。

七百米。

旧商业街渐渐被她甩在身后。

前方是一座不大的街心公园。

晨练的人绕着小路慢跑,树上挂着昨夜未拆的装饰灯。白天没有亮,却一盏盏悬在枝叶间。

姜令仪在树下停住。

山外的灯原来未必都在山外。

有些就在一条马路、一座公园、一次无人阻拦的行走之后。

她拿出手机。

周砚教过她使用地图。

她点开定位。

距离山外灯剧场:八百六十三米。

她第一次独自走出那么远。

没有人允许。

也没有人阻拦。

姜令仪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旁边的便利店。

自动门打开时,她已经不会再把声音当成器灵。

店员抬头说了句欢迎光临,便继续整理货架。

姜令仪在店里慢慢走。

她用自己的钱买了两份饭团、两杯豆浆和一盒止痛贴。

付款时,店员问她要不要袋子。

姜令仪说:“要。”

她熟练地打开手机计算器,核对找零。

没有被满减迷惑。

也没有误买第二件半价。

罗青雀若在,大概会认可她这笔账。

走出便利店后,姜令仪没有立刻回去。

她站在路边,用自己的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没有人。

只有街心公园、树上的灯和正在变亮的天。

她将照片发到“令仪不归”。

没有配长文。

只写了六个字:

【今日,走过五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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