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黑荆旅馆(12)
黎娅一时无言。
这算什么?进去时还嫌八分钟不够,现在她好不容易把人救出来,结果这人开口问的居然是那什么玫瑰园?
虎口上的伤口一阵生疼,黎娅从小到大受过那么多伤,偏偏这一刻,竟有些委屈。
“哪来的玫瑰园?”黎娅把安莱往自己身边拽了拽,“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我家的院子里。别胡思乱想,过来坐下。”
她扶着安莱走到木箱边,按住他的右肩,让他坐稳,自己也挨着坐下。
安莱的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他的脑子里确实有一座玫瑰园——
敞开的园门,红头发垂在眼前,小女孩踩过花瓣来牵他的手。
可黎娅一提她家的院子,另一幅画面立刻顶了上来——
灰色的砖墙,常春藤,以及摔在脚边的碎瓷片。
安莱头痛得厉害,仍说道:“我记得你家的院子,只是脑子里好像多了一段玫瑰园的记忆。”
“那是假的,是别人强行塞进去的,”黎娅盯着他的眼睛,“别被它骗了,看着我。”
他点了点头,看向她左手虎口那道血口子上,还没来得及开口,女主人已经扶着墙,朝他走近一步:
“安莱,到我这边来。监护登记还没有结束,你现在难受,是因为……”
“请停在那里,夫人,”安莱垂着眼,“这点距离,我听得见。”
女主人停下脚步,视线移向黎娅扣着安莱的那只手:“你不该让她碰你。我并未邀请她,她却擅自闯进了我的房间。”
黎娅说:“我没进门,我把墙拆了。”
墙根下响起一阵啃咬声。
黎娅偏头看去,只见苏溪身旁的墙纸鼓起几个包。
几排活牙撕开深绿色的纸面,狠狠朝苏溪的腿咬去,却先碰上了盖在伤腿上的黑色员工制服。
苏溪惊叫一声,往后一躲。
那几排白森森的牙齿刚一碰到布料,便受惊似的缩了回去,盖在腿上的制服却完好无损。
“这衣服……”苏溪捏着衣角,“它好像不敢咬员工制服。”
黎娅看向她:“把剩下的几件也拿过来。”
刚才从皮箱里翻出来的制服总共只有几套,分给靠墙坐着的几个人后便所剩无几。
维克提起铜灯:“储物间还有备用的,我去取。”
他的脚步声沿着短廊渐渐远去。
黎娅转回头,见安莱正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便稍稍松开手指:“抓疼你了?”
“没有。”安莱说。他抬起眼,望向起居室的方向。
起居室里,封死落地窗的黑荆一根根向两侧退去。雨水从洞开的窗扇里吹进来,玫瑰枝探入室内,花瓣接连落在湿漉漉的地板上。
一个红头发的小女孩赤着脚站在窗前。
她穿着一条旧裙子,裙摆沾满红泥,踩过满地的花瓣和碎瓷片,停在女主人面前。
墙角的黄铜喇叭响了起来:
【监护记忆同步率:百分之三十八。】
一道哭喊声骤然撞进安莱耳中!
“爸爸!救救我!”
他看见了罗莎。
女孩站在雨里,伸着手朝他哭喊,满脸都是泪,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她明明就在不远处,他却怎么也走不过去。
有一层沉重的东西横亘在他们之间。他用肩膀去撞,用双手去扳,掌心磨破,指甲也翻裂出血,可那东西始终只被挪开了一点。
来不及了。
安莱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来不及了,只知道自己不能再等。
那是他的女儿。她正在求他救命,他怎么能坐在这里,一动不动?
安莱撑着木箱站起身,刚迈出去一步,右臂便被人从身后一把拽住。
“安莱。”是黎娅的声音。
他回过头,黎娅就站在他身后。
他认得她,也知道自己不该挣开她。可脑海里的哭声仍在继续,绝望沉沉压在胸口,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她在叫我。”安莱说。
黎娅朝起居室看了一眼。那个红头发的小女孩正安安静静地站在女主人身旁。
“她刚才没说话,”黎娅说,“也没叫你。”
【监护记忆同步率:百分之六十五。】
黎娅双手用力,硬是把安莱拖回木箱前,按着他坐了下去。
随后她挡在他身前,挡住了他望向起居室的视线。
黎娅按住他冰冷的右手:“回答我,你叫什么名字?”
“安莱。”
“在哪里出生?”
“黑荆旅馆。”
话一出口,安莱自己先皱起了眉。
他知道这个答案不对。可当他试图去想真正的地名时,脑海里涌上来的却只有走廊的霉味,以及窗外湿冷的玫瑰花丛。
黎娅盯着他的眼睛:
“清醒点。你出生在E国首都,住在西区那栋石头宅子里。你家里还有一个看见就烦的父亲,和一个大哥。想起来没有?”
安莱闭上眼,缓了片刻,再睁眼时,他的唇角扯了一下:
“想起来了。这里已经够吵了,黎娅,别拿他们两个来恶心我。”
黎娅稍稍松了口气,她重新挨着安莱坐回木箱:“那我是谁?”
“黎娅,”这一次安莱答得很快,“我们认识十八年了。”
“记得就行,”黎娅抓住他的手腕,逼他继续往下想,“那你记不记得,我送过你什么东西?”
安莱低头看着她的手指。
送过他的东西。
脑海里的哭声和雨声忽然远去。
他看见一只属于六岁孩子的小手。那只手的指甲边还沾着一点蓝色线头,紧紧握成拳头,伸到他面前:
“猜猜这里面是什么?”
***
那天,安莱八岁,黎娅六岁。
安莱不喜欢在家里过生日。
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父亲坐在主位,从头到尾也不会看他几眼。蛋糕刚切开,父亲便起身去了书房。
所以那天下午,安莱提前跑了出来,趁天还没黑,翻墙去了隔壁,坐在黎娅二楼房间的窗边。
黎娅趴在窗下的小圆桌旁,把手握成一个小拳头:
“猜猜这里面是什么?”
安莱老老实实地猜了水果糖,玻璃珠,还有从花园里捡来的石头。黎娅一一摇头,最后自己先憋不住了,啪地摊开手掌。
掌心里躺着一颗浅蓝色的宝石。
宝石的正面切出了许多细密的小面,翻到背面,却是平整的,还粘着两根没剪干净的线头。
阳光透过窗玻璃照进来。黎娅捏着宝石转了半圈,木头桌面上便多出了一小块蓝光。
“这是我裙子上的。”
黎娅把下巴搁在手臂上,语气里带着一点报复成功的得意:
“就是上周我妈非逼我穿的那条。袖子这里,还有脖子这里,全都扎人,我一动,它就刮我。”
“前天我拿剪刀把腰上最大的一颗剪下来了,裙子被我踢到床底下了。”
安莱记得那条裙子。上次两家大人一起吃晚饭,黎娅就穿着它,在椅子上扭了半个小时。
后来她把擦嘴的餐巾塞进领口,被伯母当场拎出了餐厅。
安莱问:“你把它拆了,伯母发现了怎么办?”
“我藏在枕头套里两天了,她都没找着,”黎娅满不在乎地用袖口擦了擦宝石,又把它凑到安莱眼前。
“这个最好看。它是最大的,别的都比它小。你从这里看,里面还有一条鱼。”
安莱低下头,凑近她的手。浅蓝色的宝石里,藏着一道细细的纹路,弯弯曲曲,像鱼尾,又像一根折断的草茎。
他还没看清,黎娅已经抓住他的右手,把那颗带着体温的宝石塞进他掌心:“生日礼物。”
安莱怔了一下:“给我的?”
“对啊。你今天不是八岁了么?”
她说得很大方,眼睛却还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手心。
安莱刚把手收拢,黎娅又伸手把宝石拿了回去,她说:“等一下,我再照一次。”
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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