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中吃了几次文会的酒，最后还得了明公看重，王夫子等人的目标业已完成，收拾收拾东西，便家去了。
方一回来，舟车劳顿，一众师生精神不济，王夫子大手一挥，索性给馆中学子们放假。
正好他要纠察一番馆中风气，务要杜绝杨勇叶那等心术不正者。
去时见二月春风，寒意袭人，回来已是三月花香，暖送人间。
左辞一回来先写信，给父亲同窗的，给好人师叔的。
前者报喜，也感念当时照顾，随信附赠县中纸张并近年选本，等回了家，再抄一本一并送过去。
给好人师叔的信件，信中着重描写自己在师叔文集帮助之下勇夺案首一事，至于杨勇叶之流，不值得他花费笔墨描写，多费钱啊。
随信附上几张菜单，什么豆腐蒸蛋、白菜豆腐汤、糖醋脆皮豆腐、豆腐福袋、蟹黄豆腐、酥脆香豆腐等，总之是可劲往里面塞，没准有一样就是熊孩子师叔没吃过的。
写完一瞧太过干巴，又抓耳挠腮补了个酿制纯正葡萄酒的方子，不是时下用酒曲做的浑酒、米酒、醪糟一类，是正儿八经利用葡萄表面酵母菌发酵的法子。
此外还给了几样小孩玩的玩具图解、两张诗词九宫格供人解闷，写完蜡封，又烦请夫子捎上。
一箱信件零零散散四下而去，另有大半进了京中，其中最为厚重的一件则是入了楚王府。
开年之后，祝迟的楚王府终于落成。他非储君，母妃又早早病逝，少有人为之做打算，因而一朝落成，禀了皇帝，走完流程，自然搬入府中居住。
新任楚王刚从京郊跑马回来，一瞧王府门前几两车马停驻，小厮还是王习叶身边用惯的点秋，心中有了底。
新任长史见祝迟打马归来，忙让人备好草料，恭谨地对楚王道：“大王，是自王家来的物件。王郎君到了新的一地，心中记挂着大王，搜寻了不少当地特色，成安郡中一向有成色不错的香覃、时下新米，另有话本也送了来。”
王家自上而下一脉相承，全热衷游历大周。每到一处都会点选些特色东西，新鲜吃食、调料、衣物、绫罗绸缎、新话本等，还记挂着母妃去了的楚王，时不时着人送来。
不知是年幼继承了王家血脉还是怎的，楚王本人也坐不住，不然如何领了差事四处奔走，图什么啊？
堂堂十二皇子，真要结交官员，还得向三省相公，六部尚书使劲。往各种地方跑，还不拘泥差事大小，不就是闲不住想出门玩！
楚王撂下缰绳，由扈养牵走，“信件放入书房，其他统归入库，你瞧着归置安排好。”
既有表兄的信件，想来也少不得师侄的，算算时间，县试考完，该是发案了。
点秋抱一匣子信件，随长史走过王府长廊，穿过花厅，到了待客用书房。
祝迟换下一身劲装，换了青翠绿竹圆领长袍，竟有两分读书人的书卷气。
“点秋拜见大王，请大王安。”他献上那一匣子信件，口齿清晰向楚王问好，“老爷虽在成安郡，亦是牵挂京中亲朋好友，特意搜罗了时下物件送来。另有一则好消息，好叫大王听了也高兴。老爷教的学生，两个过了县试，更有一个得中案首头名！”
祝迟一听笑得恣意，他叫人起身，又命人搬来凳子，“坐着回话。”
“谢大王。”点秋也不推辞，坐下就对祝迟说起社学趣事儿，王老爷带学生出门吃酒，很是风光，叫一众举子看了羡慕不已。
又说县中如今都爱学左案首打时间表，每日安排得日程紧，却总是完不成，大街上都能听见学子哀嚎。
那左辞当真不是文殊菩萨钦点的才子？
这点时间哪能破一道题，写一篇文章！
闹呢是吧！
祝迟大笑，点评道：“他人小本事却高，只学他表面安排，徒劳无功。”
他还记得那日初见，左辞瘦弱不堪，写就一笔方整严谨的颜体，表兄看过让人习柳体风骨。
不过月余，已经形可说，再见信时，竟能看出两分风骨，可知小孩下了多大功夫。
只学时间安排，不过表面功夫，根本在于一颗向学之心。谁能像那小孩一般，如饥似渴全身心投入其中？
长史纳罕，那左案首是何人，竟然能让楚王表现出如此真性情来，待会要好生打听一番。不然自己一府长史摸不准自家大王心思，还不得被人顶了去。
他上前一步打开信件匣子，取出信件仔细验过才递过去。
祝迟拆开蜡封，仅有两张信纸，另有一本比巴掌还薄的书，蓝色封皮上不着一字，用线绳系挂好，纸张裁得也很是齐整。
翻开后竟还有一页索引，薄薄纸张三两下就翻透了，哪儿用得着特意做个索引。
祝迟啼笑皆非又觉得意料之中，印象中，小孩确实会做这种看起来莫名其妙又格外认真的小事。
他眼中笑意更深，细细看去，竟分了三篇，最多的是豆腐篇，最少的是酿酒篇，写的还是葡萄酒。
豆腐做法很是详尽，挑选何等豆腐、是老是嫩皆有说法，只差手把手教人做饭。
香料、火候、翻炒顺序、食材用量无不巨细靡遗，但凡他名下有个酒楼，再请个大厨教导一二就能去做掌案了。
如此实诚，眼巴巴捧着一颗真心出来的小孩，他倒是不能再用以前看人有趣的态度对待了。
那葡萄酒方子不知是从哪本古书上看来的，工艺有几分道理，粮食纯酒也莫过如此，只是葡萄不加酒曲，酿出的葡萄酒会是何等滋味？
祝迟无声轻叹，对长史道：“你备上一份节礼，寒食前送去成安郡。小孩刚过县试，来日还有府试、院试，近两年的选本、刻本、文集送去一份，学起来辛苦，再捡些京中新鲜吃食一并带过去。”
想到某种可能，他又叮嘱长史，“放些金榜题名、笔绽如意的荷包，来日榜上有名，也好散散喜气。嗯，给表兄的节礼中多加一些布匹，近两年他给同窗好友去信，没少炫耀，上京时多穿两件，起码挨揍的时候不疼。”
其他没有多嘱咐的，祝迟挥手：“让何蔚山押着去一趟成安。”
长史揣摩主子心意，低声应下，唤人带点秋下去。
祝迟又翻开薄薄书页，视线自笔锋锐利的索引上划过，最下一行还有哄人用的小玩意。
当我是那玩心颇重的顽童来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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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辞还真没哄孩子，他只是瞧着上面方子简薄，时下又没什么东西供人赏玩，自己时间紧张也来不及做，索性方子给出去，人想做来自用还是出去买卖，都成。
信件和方子尽皆送出，学堂中放假几日，左辞带上县中买来的腌鱼、糕点，先行给五爷爷与六哥贺喜。
五爷爷左寒松双眼含泪，拖着左辞吃一道酒又说起左父，往日里他那侄儿也是这般得明公看中，意气风发。
又过几年，成了秀才公，家里日子好起来，自己也是坐馆夫子，谁知就那么一场大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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