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第 18 章
第十八章寄生
昭和三十二年,春。
绫瀬市的风里开始有了暖意,街角的樱花开了半树,粉白粉白的,像浮在灰扑扑街道上的一团团云。但对于我——或者说,对于住在桥本良子躯壳里的川上富江来说,季节的流转毫无意义。我被困在这具逐渐变得“完美”的皮囊里,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
良子的身体在发生可怕的变化。
起初是皮肤。那种常年劳作、被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糙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瓷器般的细腻。哪怕不用任何脂粉,这具身体也透着一股病态的白。我看着镜子里那双手,那曾经因为做家务而有些发红、指节粗大的手,现在变得纤细修长,指甲泛着健康的粉色。这不再是桥本良子的手,这是我的手。
接着是声音。良子的声音本是那种普通少女的、带着点沙哑的嗓音,但现在,每当她(或者说我)开口说话,那种清冷、傲慢、带着金属质感的语调就会不受控制地流淌出来。有时候她想说“早上好”,出口却变成了“这天气真令人厌烦”。我们在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而显然,我占了上风。
最可怕的是记忆。
我开始能看到良子所有的记忆。那些贫穷的、窘迫的、充满屈辱的片段,像旧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放映。我看她为了省车票钱走两站路去上学,看她把午餐里的肉偷偷拨给弟弟,看她躲在图书馆的角落里看那些根本买不起的画册。这些记忆让我感到一种生理性的恶心。太卑贱了,太渺小了。我,川上富江,怎么能被这种垃圾记忆所玷污?
于是我开始清洗。
每当夜深人静,良子的意识最薄弱的时候,我就用我的意志去冲刷那些记忆。我把关于她父母的记忆模糊掉,把关于她家乡的记忆抹去,只留下那些关于“美”和“嫉妒”的部分。我要把她的脑子掏空,变成一间只为我存在的、洁白的空房子。
但良子还在挣扎。
我能感觉到她在哭。那种无声的、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泪水,湿漉漉地泡着我的意识。她不肯放弃,像一只被踩进泥里还想爬起来的蚂蚁。
“把我的身体还给我……”她在黑暗里哀求,“求你了,富江小姐,我错了,我不该推你……”
“你的身体?”我在镜子里冷笑,看着那张逐渐与我重合的脸,“这从来就不是你的身体。你这种人,生来就是为了供养像我这样的人的。你的痛苦,你的嫉妒,你的罪恶,都是我生长的养料。现在,我只是来收割了。”
她开始失眠。
每天晚上,她都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天亮。她不敢闭眼,因为一闭眼,就能看到我站在床边,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她。
有一次,她实在受不了了,半夜跑出家门,想去警察局自首。
她跑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夜风吹着她单薄的睡衣。她想喊,想叫醒所有人,告诉他们川上富江没有死,她就在这里。
“救命!救命啊!”她尖叫着,声音却小得像蚊子哼哼,因为她的声带已经习惯了我的音调,发不出那种属于良子的、充满烟火气的呼救声。
路边的野狗被惊动了,冲她狂吠。她吓得摔倒在地,膝盖磕破了,流出血来。
我看着她流血,看着她狼狈地爬起来,躲进一条小巷。
巷子深处,有一面破碎的镜子,挂在一家倒闭的杂货店门口。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那一瞬间,她彻底崩溃了。
镜子里的人,是我。
那是完美的、毫无瑕疵的、属于川上富江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嘲讽和冷漠。
“你看,”我通过她的嘴说道,声音在空巷里回荡,“这就是你。你以为你还是桥本良子吗?看看这皮肤,看看这眉眼。你早就已经是我了。就算你去自首,警察会相信一个长得和死者一模一样的人,说自己杀了死者吗?”
她瘫软在镜子前,像一滩烂泥。
从那天起,她不再挣扎了。她开始机械地活着。去学校,回家,吃饭,睡觉。她不再照镜子,也不再和任何人说话。她把自己封闭起来,把躯壳彻底让给了我。
我成了铃兰女校真正的幽灵。
同学们怕我,老师们敬我。她们叫我“川上同学”,但眼神里透着恐惧。她们私下里议论,说桥本良子自从富江出事后,就像被鬼上身了一样。
她们说得没错。我就是那个鬼。
我开始享受这种生活。
我重新拥有了身体,虽然这身体原本的主人还在某个角落里瑟瑟发抖,但这不妨碍我使用它。我用良子父亲辛苦攒下的钱,去买最贵的丝绸手帕,去吃最高级的西餐。我坐在教室里,看着那些曾经嘲笑过良子的女生,现在一个个低眉顺眼地给我抄笔记。
这种支配感,比死亡前更让我着迷。
但我发现,这具身体终究是个次品。
它不够完美。
良子的骨架太小,撑不起我想要的高挑身段。她的牙齿不够整齐,笑起来会有一种怯生生的难看。最重要的是,她的心脏太脆弱了。每当我试图长时间使用这具身体,或者情绪稍微激动一点,她的心脏就会剧烈地绞痛,像是要炸开一样。
这具皮囊,在排斥我。
就像一个劣质的瓶子,装不下我这样昂贵的酒。
我需要一个新的容器。一个更完美、更强大、更能承载我永恒的容器。
我把目光投向了铃兰女校的校医,森田医生。
森田医生四十多岁,未婚,是个冷峻的女人。她总是穿着一身白大褂,眼神犀利,从不参与女生们的八卦。她也是唯一一个,在看到我现在的脸时,没有表现出惊艳或恐惧,而是流露出一种深深的忧虑的人。
她看穿了我。
那天,我因为心脏绞痛晕倒在厕所里。醒来的时候,躺在医务室的床上。
森田医生站在床边,手里拿着听诊器。
“桥本同学,”她的声音很平静,“你的心率很奇怪。非常快,但又非常虚弱。像是两个心脏在同一个胸腔里跳动。”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是桥本良子。”森田医生摘下听诊器,“或者说,不全是。你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那种傲慢,那种残忍,我只在战地医院的那些伤兵眼里见过。那是经历过死亡,或者制造过死亡的眼神。”
我坐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
“森田医生,”我用那种属于富江的、慢条斯理的语调说道,“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通常活不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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