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再次祸端
十二月十八。利州路。消息传来那天,夔州下着雪。
雪下得跟筛糠似的,一层一层往下倒。高尧康站在地图前头,听王端念。地图上画着四路的山川城池,标得密密麻麻的,他盯着利州那块地方,眼珠子都没转。
王端念得很快,声音压着:“利州那边,最近冒出十几股土匪。大的上千人,小的几十人。烧了好几个村子。抢了粮,杀了人,跑了。等官兵到的时候,就剩几堆灰。”
高尧康没说话。
王端继续说:“最怪的是,官兵一次都没追上过。明明知道他们在哪儿,等兵到了,人早跑了。跟长了顺风耳似的。好像有人通风报信。”
高尧康转过身。看着他。
“金兵呢?”
王端愣了一下。
“金兵?”
高尧康说:“金军的斥候。探子。有没有消息?”
王端摇摇头。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似的。
“这个……没听说。那边没人报过。”
高尧康走到窗前。外头的雪下得正紧,一片一片往窗户上扑。外头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
“没听说,不等于没有。土匪长了顺风耳,总得有人给他们装。”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
“叫王彦和呼延通来。”
王彦来得快。浑身是雪,跟雪人成精了似的,进门就拍,雪片子往下掉。
“啥事?正练兵呢。”
高尧康说:“利州那边,你去一趟。”
王彦愣了一下。
“剿匪?那点土匪,还用我去?随便派个人不就得了。”
高尧康看着他。
“不只是土匪。”
他把王端刚才说的,重复了一遍。一字不落。
王彦听着听着,脸色变了。刚才那点不耐烦全没了。
“你是说……有内鬼?”
高尧康说:“有没有,查了才知道。”
他看着王彦。
“你带三千人去。速战速决。别拖。但有一条——”
王彦等着。
“抓人的时候,别光抓土匪。搜他们的东西。信。物资。兵器。看是从哪儿来的。谁给的。能追就追。”
王彦点点头。脸上的肉绷着。
“懂了。顺藤摸瓜。”
呼延通进来的时候,王彦正要走。两个人差点撞上。
“呼延,你也去。”
呼延通抱拳。手抬得很快。
“是。”
高尧康说:“你带一千人,守在利州路边境。王彦打完了,你就在那儿驻着。别动。”
呼延通愣了一下。
“驻着?不回来?”
高尧康说:“驻着。不走。”
他看着窗外。雪还在下。
“让有些人知道,咱们的兵,就在边上。让他们睡不着觉。”
十二月二十六。利州路。朝天岭。
王彦趴在雪地里,看着前头的寨子。雪把人都埋了一半,他趴在那儿一动不动,跟块石头似的。
寨子不大。木头搭的。几十间屋子。外头围着栅栏,栅栏上还插着削尖的木头。里头有人在走。拿着刀,扛着枪,跟逛大街似的。
旁边趴着个本地人。猎户。带路的。冻得直哆嗦,但不敢动。
“王将军,就是这儿。这伙人最多。三四百。头儿叫钻山虎,原来是山里的响马,后来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一批兵器,就狂了。”
王彦点点头。
他往后看了一眼。
三千人,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跟死了似的。只有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他抬起手。
往下一切。
火枪响了。轰的一声,震得树上的雪往下掉。
寨门炸开了。木头碴子乱飞。
人冲进去。跟潮水似的。
里头乱了。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拿起刀,还没砍下去,就倒了。雪地被踩得乱七八糟,红的白的混在一起。
半个时辰。结束了。
王彦站在寨子里,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俘虏。俘虏蹲了一地,抱着头,哆嗦。
“搜。”
兵们散开。翻箱倒柜。踹门的声音,砸箱子的声音,骂人的声音,混成一片。
一个老兵跑过来。手里拿着个包袱。包袱挺沉,他双手捧着。
“王将军,你看这个。藏得挺严实,在炕洞里掏出来的。”
王彦打开。
里头是几封信。还有一小袋银子。银子挺白,成色不错。
他把信抽出来。看。
看着看着,脸色变了。
“他麻的。”
呼延通过来的时候,王彦已经搜了三个寨子。脸冻得通红,但眼睛里有火。
两封信。都是从利州城里送出来的。字迹不一样,但内容差不多——告诉土匪,官兵什么时候来,走哪条路,带多少人。什么时候能抢,什么时候得躲。写得清清楚楚,跟写作业似的。
底下没署名。
但信封上有印。
官印。红红的,盖得端端正正。
呼延通看着那两封信。眉头皱起来。
“真是内鬼?”
王彦说:“嗯。”
呼延通说:“谁?”
王彦摇摇头。
“不知道。但跑不了。”
他抬起头,看着呼延通。
“你在这儿驻着。我回去一趟。这地方你看着,别让人跑了。”
建炎二年正月初八。夔州。府衙。
高尧康看着那两封信。看了很久。翻过来,翻过去。对着光看,又放在桌上平着看。
杨蓁站在旁边。等着。
“谁干的?”
高尧康说:“利州路转运副使。姓周。周德。”
杨蓁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信上又没名字。”
高尧康把信翻过来。指着那个印。印有点歪,边角缺了一块。
“这印是他到任之后新刻的。原来那个坏了,上峰批了重新刻的。知道的人不多。但王端查过,批文是他自己写的。”
他看着杨蓁。
“王彦那边,还搜出来一批兵器。新的。不是土匪自己能造的。是官库里的。刀上还有编号。一对编号,就是利州官库出去的。”
杨蓁说:“那还等什么?抓人。这还不抓?”
高尧康摇摇头。
“不能抓。”
杨蓁看着他。眼睛瞪起来。
“为什么?”
高尧康说:“周德不是一个人。他背后还有人。抓了他,那些人就藏起来了。他一个人,能跟十几股土匪通气?他忙得过来?”
他把信放下。
“再说了,周德这种人,你抓他,他喊冤。他那些同党,也跟着喊冤。闹起来,四路都乱。老百姓不知道怎么回事,还以为咱们乱抓人。”
杨蓁说:“那怎么办?就让他这么逍遥?”
高尧康说:“让他自己知道。”
正月初十。利州路。转运副使衙门。
周德坐在屋里,手在抖。
桌上放着一封信。
没署名。就一行字。
“周大人,东西我收到了。下不为例。”
他认识那笔迹。
王彦的。他在城门口见过王彦写的告示,那笔迹跟狗爬似的,一眼就认得出来。
那天晚上,周德一夜没睡。
在床上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他老婆被他吵醒三次,骂了他三回。
第二天一早,他派人去打听。打听的人回来,脸都白了。跟见了鬼似的。
“大人,朝天岭那边……王将军的兵,把土匪全剿了。钻山虎的脑袋,挂在树上了。还……还搜出些东西……”
周德的脸也白了。
“什么东西?”
那人摇摇头。
“不知道。但王将军的兵,还在边境上驻着。三千多人。没走。就在那儿扎营了,搭了帐篷,生了火,看样子是要长住。”
周德坐下去。
坐了很久。
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正月十五。元宵节。
夔州城里,到处是灯。红的黄的绿的,挂得满街都是。小孩儿提着灯笼跑来跑去,大人站在路边看热闹。
高尧康站在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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