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鱼若自爆那一刻,雷切尔的魂识散开,属于连舟的记忆大量涌入他的脑海。

他终于想起来了。

他是连舟,他不是雷切尔。

这是由上古鲛人之残魂构成的幻境,他只是被迫演绎了别人的故事。

他是来找师父的。

他毫不费力便确认了师父的新身份。

鱼若公主。

她应当同他一样,被幻境侵蚀了记忆,暂时忘却了自己的身份。记不清要找的人,只残留模糊的念头与说不清道不明的急迫,在胸中时不时折磨自己。

但这一次,他不再迷茫。

他想起自己被人构陷时,是她喊出了他真正的名字。

她明明把一切都忘了,却唯独记得他的名字。

连舟再睁眼,再次出现在地动之后满目疮痍的平民区。年幼的腿脚无法支撑太远的路,他再次被养母抱起,被送到神殿,被神殿的高级神官收养。

刻骨的思念在他喉咙里,喷薄欲发。

但他太过年幼,牙牙学语的幼童连院门都出不去,更别提去找她。

他只能在院中修炼。

他只能等。

春寒秋落,草木荣枯,青了又黄,黄了又青。他依循鲛人族的古法,一天天修炼,一天天长高。

他害怕再次被磨灭记忆,他在床头内侧、枕头背面、在卷轴首页、在最爱的玩具角落,用各种方式,写下她的名字。

八岁筑基,十二岁结丹,他内探神识。在识海最深处,一硕大磐石矗立中央。

雷切尔走过去,只见磐石正中镌刻着两个大字。

师父。

他手握着年少时最爱的木剑,剑柄上刻着“江寒”二字。

他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

她再一次出现在他的生命中。

年轻、鲜活、生机勃勃,带着不受任何礼教规训的肆意,带着纯天然未被遏制过的旺盛生命力,不由分说地闯进他的生活。

每天在食堂等他,在藏书阁蹲守他,她的鬼点子层出不穷,每一次都能刷新他的认知,叫他叹为观止。

如此富有生命力的人,竟然在生命的一开始,就被主教公开宣判了死刑,监禁终身。

他从来不信什么鬼神。

他开始小心地回应她:在被清漆桶泼了满头时,他干脆放弃冲回去更衣,他直接向直属的高级神官谎称身体不适而告假,从衣角撕出浸满清漆的一片布料,揉成团,精准地弹射到她脸上,在她脸上留下一点珠光。

看她惊慌失措,看她气急败坏。

他忽然像她一样,感受到了恶作剧的乐趣。

“你怎么能这样?”

她气哼哼地将他堵在路口。

好可爱,像一只把自己鼓起来的小海豚,竖起全身的刺,为自己虚张声势。

“如何?”他反问。

她脸鼓得更圆了,气呼呼地说不出一句话。

四下无人,他也不想装了。

“如何了?”

“你!”她的脸气得更鼓了,腮帮子透出可爱的粉色。

他假咳一声,转过身正色道。“公主殿下,这里不是您该出现之处,海安姑姑该着急了。”

“我不回去!”她立即答道,“海安姑姑归乡了!她不在!”

她都得在神殿中幽禁终身,她的乳母如何归乡?雷切尔失笑,连撒的谎都这么拙劣可爱,他的确舍不得这么快送她回去,只想和她再多相处片刻。

午后无人的偏僻回廊,只属于他和她的时光。

“……敢问公主殿下,您数次捉弄臣下,臣下实不知为何。”

他俯首,“臣下向您道歉!臣下当日绝非有意阻拦殿下与王妃大人相见。臣下当日在院中巡逻戒备,并不知晓您的身份,误以为您是溜进院中游玩的顽童,所以才多次阻拦。”

“你撒谎!你后来分明把我抱走!”她提起来就来气。

“公主殿下,臣下仅能在权责范围内,默许您在窗外观看您外祖大人的祭祀之礼。若您大声引来了他人,不止您会被送回去惩戒,臣下同样会遭受责罚。”

她沉默了。

看来是想起了那天是她忽然大声喊妈妈,他才会强行将她抱走。

“所以……你其实并不反对我去找妈妈?”

“思亲孺慕,乃人之常情,着实无过。”他说不出那些劝诫规训的话。

她才十几岁,明明父母健在,却不得相见,已经够可怜了。

“但那天我还是没见到……我那天等了好久好久,妈妈和姐姐都没有来……妈妈不来看我……”

她说着说着,又委屈得掉泪。

泪珠化为鲛珠,自他的袖口滚进腰间,膈在他的腰间软肉处,嵌在束紧的腰带中,膈得他生疼。

“那日举行的是撒波特将军的祭奠,撒波特将军是王妃之父,也是你的外祖父。祭奠上人太多,王妃大人不好避开众人来看你……”

“那她下次会来吗?”鱼若公主打断他。“她下次来是什么时候?”

“……每年新年大祭,所有王公重臣均会参加。”

他总是面对她心软。

从此,她不由分说地闯进了他的生活。

她确实不再捉弄他,她会在那处无人的回廊尽头等他,在藏书阁里蹲他。

“要看禁书吗?”

她偷偷藏在藏书阁三楼角落的隔间,抱着一摞书望着他,眼睛亮得像夜明珠,眼珠子里全是掩饰不住的狡猾,摆明了想拖他下水,想捏住他的把柄。

“……”

他就在她明晃晃的眼神之下,伸手接过了那些书。

他没有信仰之心。

他日日诵经祭祀,不过是身在神殿,回报养母的养育之恩而已。神殿中将人间情爱视为大忌,严防死守,他却视之寻常。

去爱一个人。

去追寻一个人。

他好像就是为此而生的。

他从来不信鬼神,他只相信他的心。

他的心从上到下,每一处地方,都在向她敞开。

“你不害怕吗?”鱼若语气掩不住的兴奋,“这可是我姑母压箱底的禁书!”

“……”雷切尔抱着书,从头翻到尾。

寻常人家母亲压箱底的禁书,往往是教授男女人伦的素女经。虽说画面有伤风化,却是民间稀松平常之物。而她给他的那几本,他翻开来,全是有关陆地风土人情之书,记载着各地民俗旧事。

“你还真敢看?”

鱼若拉着他蹲下来,两人一起并排蹲在墙角。

背靠着阁楼积满枯草与岁月沉淀的老墙,她鱼尾抱在膝前,蹲得久了,干脆伸出来甩在地板上,银紫色的尾鳍随海波起伏飘荡。

阁楼荒废杂乱,怕她被木刺扎到,他轻轻用手将她漂亮的尾鳍拨过来,拨到二人中间。一股暗流经过,她银紫色的尾鳍在他腰间卷曲,又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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