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令仪看着他,眼眶发热,心绪复杂,一时怔在原地。

除夕夜,这个时辰,他怎会过来?

“站着做什么?”

宴承徽迈过门槛,瞥她一眼,解了大氅。

岑令仪回神,走过去接过大氅,放到一旁的熏笼上。

宴承徽已然走到桌边。

他吃了酒,面上泛着薄薄一层红,上了胭脂似的,整个人瞧着便不似平日那般清冷。

他取过一块凝玉酪,送到唇边咬了一口。

岑令仪提起茶壶,给他斟了一盏清茶,瞧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今儿个,东宫也有年夜饭的。

她早早派人预备了,这个时辰,他后院的那些人应当都在前殿,聚在一处等他回来。

不过,她知道夏青和今年没有随他入宫过年,说是身子不好。

夏青和近来身子一直不大好,也不怎么出院子。

这样的话,他不是更要多陪陪夏青和?

“前殿太过喧闹,孤寻个清静的地方坐坐。”

宴承徽语气淡淡。

“奴婢知道。”

岑令仪目光垂落,密长的眼睫遮住眼底的苦涩。

他以为,她会觉得他是想她了才会过来?经历了这么多,她怎会连这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淮皎呢?”

他问。

“睡着了。”

岑令仪轻声回。

“准备做什么?”

宴承徽瞧了一眼桌上的纸笔和朱砂。

“给淮皎画迎春符。”

岑令仪心触动了一下。

从前到过年,他总和她伏在同一张书案上,描符驱岁祟。

迎春符,是外祖父在世时教他们的。

这个,多数是孩子用的,年三十晚上悬上,祈求新的一年孩子新岁安稳,少病无惊,图个吉利。

宴承徽似乎起了兴致,提起笔吩咐:“调朱砂。”

岑令仪默不作声,取来白芨汁,混着朱砂在砚台中研匀。

他执笔蘸朱砂,三指斜握,笔尖稳稳地落在窄长的黄麻纸上。

先在顶端绘一圈小小的云纹,正中一笔直垂,两侧斜勾出简素的岁稔纹,末尾收一道浅弯的平安押,这般,一道迎春符便算是完成了,线条看着朴素清劲。

岑令仪望着他的动作,想起从前的光景。

于写字一道上,他比她有天赋。

这迎春符,外祖父虽然是先教她的,但先学会的人却是他。

少时亦是这样的年节,她和他躲在暖阁里描岁符。

她从前性子急,心也浮躁,朱砂蘸得太满,一笔下去晕开一大团,又急又气,当即便不想写了。

他哄着她,拿干净的细棉纸吸去多余朱砂,握着她的手,带着她一笔一笔写完那张符。

末了,他还低声哄她,说画岁符重在诚心,不必苛求完美。

“麻绳呢?”

他问她。

岑令仪被他打断思绪,转身取来细麻绳。

他接过去,拿起桌角她准备好的铜钱一个一个串在麻绳上,这叫“串年穗”。

少时过年,他们也曾串过这样的钱穗,系在廊下讨吉利。

宴承徽拿过已经风干的迎春符,系在细麻绳的末端。

迎春符要和年穗绑在一起,系在淮皎睡觉的床檐下,才能起到祈福的作用。

他朝卧室走去。

岑令仪站在原地没动。

“过来。”

宴承徽回头唤她。

她这才跟了上去。

卧室静悄悄的,点了一盏纱灯。

宴淮皎正在床里侧酣睡。

宴承徽抬手,将手中的迎春符和年穗一起,挂在了床檐下。

岑令仪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他不认淮皎,却又为淮皎做了这些父亲该做的事。

她看不透,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但不管如何,这对淮皎而言总是好的。

“殿下。”

外面,传来敲门声,是云阙。

“你去。”

宴承徽没有回身。

岑令仪走出卧室,开了偏殿的大门。

“姑娘,这是殿下让属下准备的。”

云阙手中捧着个托盘,里头堆着衣裳。

岑令仪瞧了一眼,看着像是他的朝服,崭新的,应当是明日进宫贺岁要穿的。

她伸手接过,衣裳都拿到偏殿来了,他今夜不走了么?

她转身。

云阙又在后头道:“姑娘,还有。”

岑令仪回头看了一眼,见云宫在他身后,也捧着一堆叠放整齐的衣裳。

“我放下就过来。”

她点点头。

来回三趟,才将所有衣裳都捧进卧室。

这回看清楚了,有他的朝服,还有她和淮皎的新衣。

“给孤试试。”

宴承徽走到她跟前。

岑令仪替他解了外衫,搁到一边,取过厚重的织锦朝服展开。

他垂首望着她,抬起手臂,任由她将衣裳拢过他肩头。

她替他细细整理衣裳,专注于手里的动作,指尖难免擦过他颈侧肌肤、胸膛……又环住他腰带,替他系腰封。

大抵是亲近的事情做多了,她脸都不曾红一下,两人熟稔亲近,像是相守多年的夫妻。

一切整理妥当,她往后退了两步,抬眸看他。

正红朝服,织金章纹在烛下泛着流光,衬得他肩脊如松,身姿端凝。眉目清隽,赫赫威仪,矜贵逼人。

岑令仪看得怔住,想到一个词。

风华绝代。

“如何?”

宴承徽唇角微勾。

“很合身。”

岑令仪回身,脸上发烫,嫌弃自己没出息。

他什么样子她没见过?至于看呆了去?

“试试你的。”

宴承徽解开腰封。

“奴婢明日不用出门,不必穿新衣。”

岑令仪摇头拒绝。

他给她准备的,不只有衣裙,还有一套头面。

他拿来的东西,定然是好东西。

她和他的关系已经瞒不住了,她现在成了许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大过年的,她不想太招摇,免得招人恨。

不只是她,连淮皎的衣裳,她也已经准备好了,虽然不如他准备的华贵,但那是她亲手做的。

他不认儿子,她也不想承他的情。

“孤叫你试试。”

宴承徽冷了语气。

岑令仪不想激怒他,默默取了衣裳,往屏风后去。

宴承徽拉住她:“就在这儿试。”

岑令仪迟疑了一下,放下衣裳,脱了外头的衫裙,只余下一身牙白中衣。

宴承徽偏头望着她。

岑令仪不语,将衣裙一件一件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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