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模糊,看不清人的神色,裴疏坐在梳妆台前,一头长发已经被红禾束进发冠。

她见身后的红禾许久未动,有些疑惑地出声:“怎么了?”

“只是许久未听您提起程大人了。”裴疏脑后有一缕长发藏在衣领里,红禾伸手将那缕长发抽出,眼里的泪意已经收干,她垂眸,手上的动作细致:“奴婢一时间竟然都有些想不起程大人的模样了。”

她已经许久没有提起过程锦容了吗?

裴疏愣了愣,那缕藏在衣领里的头发被体温烘得微暖,骤然被抽出时,皮肤竟然也感受到了一丝凉意。

红禾将遗漏的长发重新束进发冠,见裴疏愣神,出言提醒。

“大人?”

裴疏回过神来。

冷风穿过长廊卷起地面残花,将她一身常服吹得簌簌作响。

她身后不知何时没了红禾的身影,而是站了一个穿红衫的青年,他长着一张看起来书生气息颇为浓厚的脸,青年的眉微蹙,眼里含了几分忧色。

“柳端?”

户部侍郎家宴上的酒将裴疏的面色熏了几分浅红,她靠坐在府内长廊,眼里蒙了一点水色,醉意浅浅的迷惑了思绪,她望着青年那张熟悉的脸,喃喃开口。

这些年来,裴疏极少想起程锦容。

并不是因为杀了往日好友而刻意回避,而是这些年来,她实在太忙。

她刚穿越时,原著的时间线还没到‘裴疏’登场的时候,那段日子她的行动自由很多,她可以走街串巷跟程锦容嬉戏打闹,可以流露出不属于‘裴疏’这个角色的棱角与笑容。

系统是个很智障的系统,它只负责约束裴疏的生命与颁发任务,而对她行为的‘规则’却一问三不知。

什么样的行为算是ooc,什么样的变动才算微量的变动,这些都需要裴疏自己去试探。

系统对这段规则唯一能够提供的帮助只有——在她触碰到行为‘红线’时告诉她:【宿主,我的自毁程序代码快要开始启动了】

于是在登场的戏份到来前,裴疏变得很忙,她忙着试探规则、试探系统,忙着升官、谋财、在朝堂风暴里周旋……

她的时间像是一块饼干,每一次行动都会吃掉这块饼干的一部分,真正留给她的、属于自己的时间变得非常微小。

她抽不出时间来怀念程锦容。

“裴大人?”那张熟悉的、与记忆中程锦容相似的脸撞进裴疏的视线。

……装什么呢,喊她裴大人。

淡淡的酒味顺着裴疏的呼吸流窜在空气中,她靠坐在长廊上,发冠有些微乱,饮酒后原本带了病弱的脸也回了血色,她抿了抿唇,不想搭理阴阳怪气的‘程锦容’。

“裴大人?”

裴疏原本挺直的背微微松软,她斜倚着长廊的立柱,目光落在庭院的石墙上,有些放空。

石墙上的狗洞怎么还没填起来啊。

当年程锦容说要跟她去赌坊的时候就是从狗洞里偷溜出来的,从赌坊回去之后他消失了大半个月。

再出现的时候他一脸丧气地说:“靠!上次跟你偷溜出去被我爹抓了,他问我怎么去赌坊,我说陪你去的!我爹死活不信,非说我带坏你,把我抽的满院子跑……裴君慈,你笑屁呢?”

程侍郎当时不是说要把洞填起来,免得程锦容再跑吗?怎么那洞如今还在呢。

“裴大人!”

裴疏眨了眨眼,时间在她脑子里转得很慢,像是黑白的胶片一样一帧一帧卡顿到程锦容死去的那年。

在程锦容死前的三月他们见了最后的一面,那时候他跟裴疏的关系已经到了冰点。

在与程锦容闹翻之前裴疏从来没想过所谓的原著对一个人的影响会有那么大,大到与她出生入死的好友会在剧情开始之后变得判若两人。

在她被外派出京的日子里程锦容不知为何信了闻扶辰满口的兄弟情义。

闻扶辰说要去行侠仗义,他就傻傻给人当打手。

闻扶辰说要救红楼头牌出苦海,他就又给人出钱又出力。

堂堂一个户部侍郎家的嫡子硬生生活成了闻扶辰的狗腿。

那段时间程侍郎被程锦容气得头发都白了半边,他骂程锦容,程锦容不还嘴老老实实的认错,他打程锦容,程锦容也不还手老老实实的挨打,他把程锦容关起来,但程锦容老实了没几天又跑了。

程侍郎拿他没办法,只好找上了裴疏:“世侄,我知道你与柳端交好,这本是我的家事,按理来说不当令你插手,只是柳端他……”

裴疏至今还能回想起程侍郎的眼神,他眼里有痛,痛跟茫然混在一起,程侍郎苦笑:“柳端这些时日做的事情就仿佛妖魔上身,我跟夫人有时看他都觉得心惊胆战,我不理解,为何他一旦跟五皇子扯上关系就变得……”

“变得恍若傻子一般,全然不顾世家教养,我费劲心思培养的儿子就这样折了自尊,无视局势与尊严,跟在五皇子身后甘愿当狗。”

在程侍郎找上自己的时候裴疏还觉得他此话严重,一个好端端脑子清醒的世家公子怎么会不顾一切公然站队势弱的皇子呢?

她认识的好友虽然头脑简单些许,但也绝不是那般愚钝之人。

这种坚信维持的时间短到裴疏抽身回京见到程锦容的那瞬便轰然崩塌。

这是她第一次目睹到‘剧情’本身的不可抗力。

只要剧情里有需要‘程锦容’出场的时候,就算他满脸青肿也会站到闻扶辰身侧。

没有人会在意天龙人男主身侧的男配登场时是否光鲜亮丽。

读者需要的只是男配登场时提供给天龙人的附加价值,而价值本身不分男女,它平等的物化每一个出现在闻扶辰身侧的‘人’。

那天见了程锦容之后,裴疏浑身热血都冷了下来,她意识到自己将一切都想的太简单。

这场源于交易的穿越根本不是她想的那样简单。

系统告诉裴疏:【宿主,这就是人设,配角不需要有太多完整的剧情,它们只需要在主角需要推动剧情、堆叠高光的时候闪亮登场就可以了,至于它们的喜怒哀乐,这些情绪是无逻辑、无意义的,原著所有的故事都只围绕男主闻扶辰存在】

“那程锦容的想法呢?”

系统平和的告诉裴疏:【宿主,那不重要】

裴疏觉得荒唐,她听了系统的话只觉得控制不住的想要发笑。

如果程锦容的想法不重要,那还有什么是重要的?剧情在抹杀‘程锦容’的灵魂,将他从裴疏的好友变成一本书里的‘配角’。

裴疏笑到最后落下泪:“他是个人啊!为什么……”

她想问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里难道不是真实的世界吗?如果不是的话,那她活着是为了什么。

从穿越到现在以来,系统从来没见过裴疏如此‘失态’,它的宿主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骤然敲碎,变得前所未有的崩溃。

【宿主,程锦容当然是个人】

系统以为是自己说话太直接,触碰到了人类敏感又脆弱的心,它安慰裴疏。

【宿主,在你没有杀死闻扶辰之前,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甚至包括你存在的本身,这也不重要】

【我们要的只是闻扶辰死,至于到底是谁真正杀死了闻扶辰,结束了原著的故事,这并不重要】

耳边蝉鸣似的嗡响在系统的这句话里终于清晰了起来。

“裴大人,您是不是喝醉了?”

‘程锦容’微微蹙眉,他伸手扶住了裴疏向下滑的身子。

蝉鸣穿过夏日死在了秋末。

“裴君慈,你我一刀两断,我就当从未有过你这个好友。”

程锦容蹙眉,他伸手推开了靠近的裴疏。

蝉已经死了,她耳边到底是谁在说话?

“裴大人?您能听见我说话吗?”

清润的酒味混着微苦的药香,再掺上裴疏衣间熏染的冷香,丝丝缕缕飘进了‘程锦容’的鼻尖。

“裴君慈!你究竟有没有听我说话!”

程锦容摔掉了桌上的酒杯,一张文弱的脸被怒气染红。

“你说逃?逃到哪里去?我跟闻扶辰是兄弟之交!他不可能杀我!你走吧!看在我们往日的情分上,我就当今日没见过你!”

腰间的玉佩磕上长廊的立柱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程锦容身死的那年,萧国南下兵临柳州边境,边境荒凉,少有娱乐,军中不知从何处传来名为‘逍遥散’的药丸。

‘逍遥散’初初服用时只觉得头晕目眩、但随着服用次数的增加,用药者便犹如一脚踏进仙殿,殿中有仙女琵琶奏乐,如梦如幻,世间一切珍馐宝物都近在咫尺。

但‘逍遥散’此物成瘾性极强,一旦停用便涕泪交横,手足委顿不能举,即便白刃加于身前,猛虎逼于身后,都唯俯首受死。

裴疏来于现代,她再清楚不过‘逍遥散’究竟是什么。

这毒物在原著中被作者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变成日后闻扶辰的功绩。

系统说:【宿主,原著在写到男主‘硝烟’一幕时,读者评论尤为热烈呢,大家都在说男主真是心在大雍身在汉,不愧是红色旗帜下的好男儿】

在那一瞬间,裴疏突然就理解了系统口中的“不重要”。

因为在创作者笔下那些会因为‘逍遥散’死掉的‘人’不重要,他们所遭受的痛苦只会变成男主名声的垫脚石,他们的命在作者的眼里都不是命。

她确实活着,活在一个真实的、被剧情束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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