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站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江寻在车站门口站了一会儿。县城的太阳很晒,出站口旁边有个卖煮玉米的摊子,热气从铁桶里冒出来,甜味飘了半条街。他买了根玉米,站在路边啃完,然后去汽车站坐上了回镇上的中巴。

中巴车还是那辆中巴车。柴油味,座椅上的皮革裂了几道口子。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放在旁边。包里装着换洗衣服、稳定器、充电宝,还有那根一直没拆封的棒棒糖——橘子味的,给瑶瑶买了两根,只用了一根。另一根他带回来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

车窗外,田野在下午的阳光里绿得发亮。他拿出手机,翻到水上乐园的素材。小周剪的粗版已经发过来了,他拖着进度条看了几个镜头——造浪池、滑梯、柜子里的鲨鱼拖鞋。画面里没有瑶瑶,没有小宇,没有那个光点。只有空荡荡的水上乐园,和一个蹲在漂流河边、对着空气说话的人。

他把视频关了,靠在座椅上。

出去四天。四天不算长,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镇子变了——镇子还是那个镇子,路两边的梧桐树还是那几棵,菜市场门口的西瓜摊还在,卖瓜的还是那个系蓝色围裙的中年男人。是他自己变了。或者不是变了,是多了一些东西。

在漂流河边蹲着的时候,他想起走廊尽头的沈渡。在水上乐园门口买棒棒糖的时候,他想起沈渡说“西瓜,冰在井水里那种”。把瑶瑶的红色拖鞋从回水槽捞出来的时候,他想起沈渡说“那本书我一直留着”。他不认识瑶瑶,不认识小宇。但他知道怎么跟他们说话。因为他在沈渡那里学过。学了快一个月了。

中巴在镇上的车站停下来。他下了车,背上背包。手机响了,陈舟的消息:“到了?”他回:“到了。”陈舟:“明天去学校?”他想了想,回:“今天就去。”

他没回旅馆,直接沿着土路往学校走。

下午四点的阳光已经没那么毒了。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落在土路上,一块一块的。路边的稻田里有人在烧秸秆,烟从树后面升起来,灰白色的,慢慢散开。他走过那家五金店——以前的录像厅——走过那座桥——桥下的水葫芦还开着紫色的花——走过镇东街的巷口。他没拐进去。沈渡家门口那棵泡桐,他打算改天再去。

翻过锈栏杆的时候,他发现有人来过了。栏杆上那截掰开的铁条,被人用铁丝重新缠了一遍,缠得不太规整,但结实。操场上也有变化——旗杆上那根缠在杆子上的绳子被人解开了,垂下来,末端挂了一个很小的铃铛。风一吹,铃铛就响一声。

陈舟来过了。他走之前说过会回来。江寻站在操场上,看着那个铃铛。很小,铜的,像是从什么旧物件上拆下来的。被风吹得轻轻晃着,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操场上很清楚。

他上了台阶。走廊里的凉意扑过来。

走廊尽头,沈渡的轮廓还在。四天了。比走之前更淡了。白衬衫的颜色已经完全和墙面混在一起,只能看到一个若有若无的形状——肩膀的线条还在,但领口以下几乎透明了。但江寻走进去的时候,轮廓动了一下。

“你回来了。”沈渡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很轻,比四天前更轻。但江寻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你今天来晚了”,不是“今天没带那个机器”。是“你回来了”。四天前他说的是“你后天走”。

“嗯。回来了。”江寻靠着墙坐下来。他看了一眼墙壁,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姿势。墙上的灰被他的后背蹭出了一块浅色的印子。他把背包放在旁边,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那根橘子味的棒棒糖,放在地上。

“带的什么。”沈渡问。

“棒棒糖。橘子味的。”

沈渡沉默了一瞬。“你不吃橘子。”

“不是给我的。”江寻靠在墙上,腿伸到阳光里。“在水上乐园遇到两个小孩。给他们买的。多了一根。”

“小孩。”

“嗯。一个七岁的姐姐,一个五岁的弟弟。姐姐叫瑶瑶,弟弟叫小宇。在滑梯那边。弟弟掉进了回水槽,姐姐去找他。两个人都没回来。姐姐一直在找弟弟。找了不知道多久。弟弟不说话,只叫姐姐。姐姐说‘我弟弟丢了,你帮我找找他’。我找到了。一只红色拖鞋,一个蝴蝶发卡。”

他把这些话一口气说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们在一起了。”沈渡说。不是问句。

“应该吧。弟弟的拖鞋和姐姐的发卡,我放在一起了。放在漂流河边的石头上。”

走廊上安静了一会儿。蝉在窗外叫着,声音很大,像是要把积了一整个夏天的力气都用完。

“你帮他们了。”沈渡说。

“嗯。”

“你也是这么帮我的。”

江寻靠在墙上,没有接话。他帮瑶瑶和小宇,是因为他知道怎么跟“他们”说话了。沈渡是第一个。沈渡问“你拿的是什么”,他回答了。沈渡说“明天还来吗”,他说“来”。沈渡说“西瓜,冰在井水里那种”,他第二天就带了。不是刻意学的,是习惯。跟沈渡待了一个月,他学会了怎么听那些轻飘飘的声音,怎么回应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不一样。”江寻说。

“哪里不一样。”

“他们等了不知道多久,你等了二十六年。他们不记得日期,你记得。他们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你知道——你在等陈舟还书。他们找到了就散了。你没有散。”

“你在得意。”沈渡的声音里有一点很轻的笑意。

“不是得意。”江寻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是——”

他顿住了。他本来想说“是你不一样”。但没说出口。因为这句话一旦说出来,就等于承认了一些他自己还没想清楚的东西。

“是什么。”沈渡问。

“是西瓜还有。”江寻说。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半个西瓜。他在县城车站旁边买的,一路上用冰水瓶镇着。他把西瓜放在地上,用手拍了拍,闷响。

“你带西瓜了。”沈渡说。

“沙瓤的。”

江寻拿出瑞士军刀,在瓜上切了一个小口,挖了一块塞进嘴里。甜的,沙沙的瓤在嘴里散开。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用袖子蹭了一下。

“是沙瓤的吗。”沈渡问。

“是。很甜。”江寻又挖了一块,嚼了几口,“比走之前那个甜。”

“走之前那个你说甜。这个也说甜。”

“都甜。但这个更甜。”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甜。”

沈渡没有说话。但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江寻靠在墙上吃着西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脚边慢慢移动。他的鞋面上有灰,是走土路沾的。裤腿上也有,膝盖上还有一小块泥——大概是蹲在漂流河边蹭的。

“你去了几天。”沈渡问。

“四天。”

“拍了什么。”

“水上乐园。造浪池,滑梯,漂流河。还有个儿童区,里面有很多彩色的滑梯。小滑梯,给小孩玩的。滑梯底部有个缓冲池,池子里还有几个塑料球。”

“塑料球。”

“嗯。彩色的。飘在水面上。褪色了,但还是彩色的。红的,黄的,蓝的。”

沈渡沉默了几秒。“你在那边也跟人说话了。”

“跟谁。”

“跟那个小孩。那个姐姐。”

“嗯。”江寻把西瓜皮放在地上,“你怎么知道。”

“你说‘我找到了’。你帮他们了。你跟他们说话的时候,跟和我说话的时候一样。”

江寻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瑞士军刀。刀柄上沾了西瓜汁,黏糊糊的。他把刀合上,在裤腿上蹭了蹭。“可能吧。跟你们说话,不用想太多。”

“你们。”沈渡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很平,但江寻听出了一点细微的差别——不是不高兴,是一种很轻的、像是发现了什么东西的语气。

“你,还有瑶瑶,还有小宇。”江寻说,“你们。”

沈渡没有说话。

江寻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尽头那片模糊的轮廓。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要在意沈渡刚才那个语气。沈渡说“你们”的时候,尾音比平时高了一点点。不是质问,不是吃醋——沈渡不会吃醋,他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确定,怎么可能吃醋。但那一点点尾音的差别,江寻听出来了。

“你跟他们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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