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在邯郸的第四天,天更冷了。

呼出的白气在眼前结成一团,很快散开。

他跟平常一样,在客栈吃完早饭,又特意绕去市集,除了常买的米粮菜蔬,还多买了一小罐饴糖和几个果子。

经过通往酒馆的那条巷子时,远远就听到一阵吵嚷声,里面还有气急败坏的咒骂。

“……放你娘的屁!老子身子好得很!哪个杀才在背后嚼蛆,污老子清白!”

是屠户朱大那粗哑的嗓子,只是今天听起来没那么横,反而有点底气不足。

扶苏脚步没停,面色如常的走过巷口,眼神扫了进去。

只见朱大正被三四个街坊围着,脸红脖子粗的挥舞着油乎乎的袖子,唾沫横飞的辩解。

他今天没穿那件常穿的厚棉袄,只穿了件单薄的夹袄,在寒风里看着有点缩手缩脚。

旁边一人捏着鼻子,声音闷闷的嘲笑道:

“朱大,你也别嚷嚷,这味儿……嘿嘿,之前在孙家酒馆,老医师那话可是当着大家面说的,此秽气近疮毒非寻常汗浊,你如果不是……哎,何必生气?”

“就是就是,”

另一人接话,眼神不怀好意的上下打量朱大,“陈三那家伙今天都没敢出门,说是犯了头风,我看呐……”

几人交换着眼神,都纷纷笑了起来。

朱大气得浑身发抖,想上去抓人。

那几人却笑着散开了些,远远站着,对他指指点点,目光里满是嫌弃和看热闹的神情。

扶苏收回视线,轻轻笑了声,脚步不停,转进了另一条街。

关于屠户朱大和货郎陈三染了脏病的流言,在无聊的冬天里迅速传开,成了街坊邻居的新谈资。

人就是这样,喜欢看平日里欺软怕硬的人倒霉,特别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倒霉事,更能满足大家私底下的好奇心。

走过街角茶铺时,隐约又听到几句议论。

“……可不是么,那陈三家的婆娘今天早上到井边打水,都被几个妇人躲着走……”

“活该。”

“让这两个缺德货平日里尽说人坏话,这下报应来了吧?”

“嘘,小点声。”

“不过说来也怪,怎么就他俩同时染上怪味了?莫不是真一起做了什么亏心事……”

扶苏平静地穿过这些议论声,心里那点不快也散了。

脚步不知不觉轻快了些。

他提着东西,熟门熟路地拐进那条偏僻的小巷。

离那小院还有十几步远时,扶苏的脚步顿了一下。

院门今天开着,虚掩着一条缝。

这倒不奇怪,但透过门缝,他看到院子里除了嬴政的身影外,还多了一个人。

一个和嬴政年纪差不多的孩子,背对着门口,正对嬴政说着什么。

他的穿着明显不同,虽然也是方便活动的深色衣服,但料子又密又厚,领口袖口还有精致的纹路。

头上束发的带子也不是普通布条,在昏暗的光线下能看出是丝绸的料子。

是个小贵族。

扶苏心里一动,猜到来人的身份不简单。

他面色不变,继续往前走,在院门前停下,抬手刚想敲门。

“站住。”

一声低喝从旁边传来,带着审视和戒备。

扶苏侧头一看,院墙阴影下不知什么时候站出来两个穿普通深衣,腰上挂着短刀的男人。

两人长相普通,眼神锐利,站着一点声音都没有,是受过训练的护卫,刚才竟然完全和巷子的背景融为一体。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挡在扶苏和院门之间,锐利的目光将扶苏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在他手里的包裹和脸上停了一下。

“什么人?这是私人住宅,不要靠近。”

语气又冷又硬,是听命于人者面对潜在威胁时下意识露出的警惕。

院子里的谈话声因为门外的动静停了下来。

背对门口的小贵族也转过身,好奇的看向院外。

扶苏迎着护卫审视的目光,神色坦然,微微点头,声音温和的说:“在下扶苏,是这里主人的朋友,今天特地来探望。”

“扶苏先生?”

嬴政的声音从院内传来,紧接着是有些急的脚步声。

门从里面被拉开,嬴政出现在门口,他先看了一眼扶苏,然后转向那两个护卫,声音很沉稳。

“不得无礼,这位是扶苏先生,对我和母亲有恩。”

两个护卫一听,立刻收起了敌意,但审视的目光没有完全撤走,退后一步,让开了路,低头道:“得罪。”

嬴政让开身子:“先生请进。”

扶苏点头,提着东西走进了小院。

院子比屋里亮堂些,雪被扫到了角落,露出湿漉漉的泥地。

小贵族此刻已经完全转过身,正对着扶苏。

他大概五六岁,长得白白净净,眉清目秀,脸上还有点婴儿肥,眼神很灵动,打量扶苏的时候没有害怕,只有好奇和一点藏起来的评估。

他穿着确实讲究,腰上挂着一枚青玉环,站在这破旧的院子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扶苏先生,”嬴政走到两人中间,为那小贵族介绍,“这位是姬丹,我在邯郸的……朋友。”

姬丹。

这个名字传进耳朵,扶苏的眼神闪了一下。

原来是他。

燕太子丹。

未来策划荆轲刺秦的主角,也是父皇年少时在赵国为数不多,但结局让人感叹的故人。

现在的姬丹,还只是个脸上带着稚气的小孩,燕国质子的身份让他眼神深处藏着和嬴政相似的属于异乡人的警惕,但整个人的气质要开朗一些,也许是处境终究比嬴公母子好一点。

姬丹很懂礼貌,虽然对扶苏很好奇,还是先规矩的拱手行了一礼,姿势很有章法:“丹见过扶苏先生,刚才我的人失礼了,还请先生不要见怪。”

话说得很清楚,态度也客气,是贵族子弟从小培养出的礼仪,不过也只是客气,保持着距离。

“丹公子多礼了。”

扶苏对他回了一礼,态度温和,目光落在姬丹脸上,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石墩上放着的一个小锦缎包袱,“是我来得太突然了。”

嬴政走到那石墩边,指着包袱对扶苏解释:“姬丹听说我母亲病了,今天特地带了些药材来。”

姬丹听到这话,脸上露出歉意和为难的神色。

他看向嬴政,“政,其实我……我早该来的。”

他咬了咬下唇,继续说:“前几天就听说赵夫人生病了,我心里很着急,本想立刻找些药材送来……可恨那个赵偃!”

提到这个名字,姬丹清秀的小脸上明显带了怒气。

“他不知道从哪儿知道我想帮你,就处处找我麻烦,之前我在学堂,他故意打翻我的书简,污蔑我挑衅,我派仆人出门买东西,他的人竟然在半路拦住,说话难听,差点打起来。”

“事情闹到他父亲赵王那里,他反咬一口,说我燕国人嚣张,欺负他赵国公室……”

姬丹越说越气,小拳头都握紧了。

“赵王虽然没全信他,但也骂了我一顿,让我老实点,最近不准随便出使馆。”

“我身边人手本来就不多,又被他的人盯着,动不了,直到今天,看守好像松了点,我才借口出来访友,绕了些路,才能到这里来。”

他看向嬴政,眼神诚恳,带着深深的愧疚:

“政,不是我不愿意帮忙,实在是那个赵偃在捣鬼,我……我今天才找到机会,这些药材,也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扶苏对赵偃这个名字不意外。

从嬴政的描述和市井传言中,扶苏早就听过这位赵国公子的恶名。

赵王之子,上面还有个哥哥,可能是因为是小儿子比较受宠,性子嚣张,特别喜欢欺负在赵国当人质的嬴政,连带着对和嬴政有点交情的燕国人质姬丹也看不顺眼,时常找麻烦。

嬴政听完姬丹的解释,脸上没什么意外,点点头。

“我明白。”

他声音平静,“赵偃向来这样,你能来已经很不容易了,药材我代母亲谢过,她这几天用了扶苏先生的药,已经好多了。”

姬丹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有了光彩,他看向扶苏,目光里多了几分真诚的佩服和好奇。

“原来赵夫人是先生救治的,丹刚才还奇怪,政虽然处境困难,但性子要强,一般不愿受人恩惠,却对先生这么尊敬亲近。”

“先生医术高明,心地善良,丹佩服。”

“丹公子过奖了,只是尽了点力而已。”扶苏谦虚道。

他目光扫过姬丹带来的锦缎包袱,布料光滑,绣纹精致,里面的药材想必也不是普通市集能买到的。

“公子在这种时候送来东西,这份情谊更重。”

姬丹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很快又想起什么,对嬴政说:“对了,我还带了些点心,是使馆里厨子做的,比外面买的干净些,你和赵夫人尝尝。”

他转身从一个侍从手里接过另一个稍大的包袱,解开,里面是几样做得很好看的面点,还冒着点热气。

嬴政看着那些点心,沉默了一下才说:“多谢。”

“你我之间,说什么谢。”

姬丹笑道,神情明朗了些,到底还是孩子。

他看看嬴政,又看看扶苏,突然说:“扶苏先生气度不凡,不知道是哪里人?以前好像没听政提起过。”

扶苏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从容的回答:

“在下本是秦人,家里出了事,四处漂泊,如今路过邯郸,偶然遇到公子政,见他和夫人处境艰难,又正好夫人生病,就帮了点小忙。”

“秦人?”

姬丹眼睛一亮,明白了什么,“难怪……”

同样是异乡人,或许天生就有一种说不出的亲近感。

他又和嬴政说了几句闲话,多是问赵姬的病情,叮嘱他有困难可以想办法递消息等等。

嬴政大多简单回答,扶苏能看出,他对姬丹的态度比对别人少了些冰冷的隔阂。

大约一刻钟后,姬丹看了看天色。

“我得回去了,离开使馆太久怕又出事。”他看向嬴政,认真的说:“政,你多保重,赵夫人也需要静养,那个赵偃……你先忍他一忍,别和他正面冲突,他疯起来什么都做得出。”

嬴政点头:“我明白。”

姬丹又对扶苏拱手:“扶苏先生,今天见到您很荣幸,政和他母亲,还请先生多费心。”

“分内之事。”扶苏回礼。

姬丹这才带着侍从离开。

两个护卫又像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的护着他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嬴政走到石墩边,默默打开姬丹留下的锦缎包袱,里面是几包捆得整整齐齐的药材,品质确实很好。

他又看了看那些点心,拿起一块,走进了屋里。

扶苏跟着进去,将手里的东西放下。

赵姬今天气色明显好了很多,已经能靠着墙坐起来,见扶苏进来,微笑着点头打招呼。

嬴政将点心递给她,她接过,小口吃着。

“刚才外面是燕国的丹公子?”赵姬轻声问。

“嗯。”嬴政应道,将药材包拿给她看,“他送来的。”

赵姬看着那些药材,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复杂:“难为那孩子了,自己也不容易,还惦记着我们,只是……唉,以后还是别让他多来了,免得给他惹祸,那个赵偃……”

她的担忧很明显。

嬴政没接话,把药材放好,走到灶边熟练的生火烧水。

扶苏挽起袖子,把今天买的菜和肉拿出来整理,随口说:“那位丹公子,倒是有心。”

嬴政往灶里添了根柴,火光照着他平静的侧脸。

“姬丹和我处境差不多。”

“他是燕公子,我是秦王孙,都在赵国当人质,不同的是,燕国和赵国这几年没打仗,仇恨不深,他处境稍微好点,但也好得有限。”

“赵偃欺负我,也时常找他麻烦,大概是觉得……我们这样的人,聚在一起碍了他的眼。”

扶苏洗菜的手顿了顿。

“同病相怜,互相帮助,也是正常的。”他说道,“只是确实要小心,赵偃是赵国公子,他的权势不是街头混混能比的。”

“我明白。”

嬴政拨了一下柴火,让火烧得更旺些,“他今天能拦着姬丹送药,明天就能做出更过分的事,不过……”

火光里,他的黑眼睛让人看不透。

“他今天既然已经知道姬丹来过,还见了你,恐怕很快就会知道你的存在。”

扶苏神色没变。

“意料之中。”

他走到嬴政身边,就着盆里的水也洗了洗手,水很凉。

“我既然决定留下,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不知道这位赵公子会怎么做。”

嬴政沉默片刻,说:

“赵偃这个人骄傲又愚蠢,脾气暴躁冲动,爱面子,喜欢被人捧着,他如果知道你的存在,多半会先派人查你的底细,如果查不出什么,可能会亲自来见识见识,当面羞辱你,来显示他的威风。”

他分析得冷静又准确。

扶苏想起城门口守卫的刁难,市井的恶毒流言,还有姬丹说的赵偃的那些事。

“那便让他来。”扶苏微笑,“我也正想见识见识,这位赵国的公子是何等风采。”

赵姬在床上听着两人对话,脸上的担忧更重了,想说什么又没说。

嬴政不再谈这件事,转而问扶苏:“先生今天买了饴糖?”

“嗯,”扶苏走到小桌边,拿起那个小陶罐,“先前的差不多已经用完了,顺手又带了点。”

他把罐子递给嬴政。

嬴政接过,打开罐口,一股清甜的香气飘了出来。

他看了看,又盖上,小心的放到赵姬床边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多谢先生。”

“小事。”扶苏开始准备接下来的饭。

*

赵,宫殿深处。

暖阁里的气氛凝滞。

“跑了?!”

赵偃猛地从坐席上跳起来,手里捏着的一枚玉珏差点脱手砸在地上。

他稚气未脱的脸上涨得通红,眼睛里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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