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正午暖阳融融。
叶勉半趴半卧在临窗而置的听雨榻上,上头堆满了织锦软枕,叶勉身上只着一件月白中单罗衫,松松垮垮地系着带子,鸦羽般墨发散漫在枕畔,如墨入水。
窗外几只蜜蜂正绕着碗口大的芍药花盘打旋儿,嗡嗡嘤嘤地传进雕花窗内,催得人眼皮子发沉。
胡内监坐在榻前的杌凳上,一手在叶勉背上轻拍着,一边给他讲着宫里的鬼话儿故事。
太监们多半信鬼神,特别是打小就在宫里生活的老内监。对他们来说,宫里的一草一木、水缸铜兽、池中金鲤,都是修成了精怪的,很有些说法。
一到夜里,小太监们就挤在大通铺上,哄口条好的师傅讲宫里的鬼话儿。
叶勉也又菜又爱听,不敢夜里头听,就挑正午阳气最盛的时候缠着胡公公给他讲。
胡内监嘴里喁喁,绘声绘色,“御花园西北角有口老水井,我们都叫她井娘娘,那井底下水太冷,井娘娘就不爱在里头呆着,一到夜里,她就去永芳宫后面的夹道里来回溜达,有一回我那徒弟正喜儿夜里往永芳宫送碳......”
外头日头正暖,叶勉后脖颈却丝丝冒凉风,坐在榻脚上给叶勉打络子的几个侍女,也不自觉地停了手里活计,听得入神。
庄珝一进屋子,就见叶勉杏眼儿瞪得溜圆,爷俩儿拉着手,一个满嘴胡诌,一个满脸捧场。
他摇了摇头,对胡内监十分不满,“你又给他讲这些鬼话连篇,走了困,他午后又要瞌睡。”
满屋子的人正听得入迷,冷不防被他出声吓得一个激灵。
胡内监紧忙站起身,虾着腰站去一旁。
“什么鬼话连篇?正说到精彩处呢,再说......”叶勉眼皮一翻,“你不是也信这个?”
庄珝挨着他坐下,把人往自己身边拢了拢,“少胡说,我什么时候信这些怪力乱神了?”
“那方才是谁一口一个‘晦气不详’?”
叶勉又横了他一眼,一张脸拉的毛驴似的。
庄珝昨夜传了消息出来,说今日就能出宫回府。
叶勉得了信儿后,猴急猴急的,今儿个本是旬假休沐,他破天荒起得比上班还早,天不亮就去皇宫门口蹲他。
外头呼呼地刮着沙尘暴,他眼巴巴地从破晓蹲到午初。
庄珝的轿辇晃悠悠从宫里抬出来时,叶勉都被埋成人型沙俑手办了。
庄珝却连轿门都没开,吩咐人传话说宫里大丧,他们身上晦气,不许他靠近,叫叶勉自行回公主府去。
叶勉兵马俑成精似的,摆着胳膊吭哧吭哧自个儿跑回府,窝着火钻进浴殿搓泥。庄珝则被夏内监拦在前院,侍童早备好了佩兰蒲艾煎汤,供他浸浴驱晦。
庄珝依着规矩,一丝不苟洗净全身后,桃枝扫拂全身,这才敢从前殿的净室出来。
他自己确实不信这些六合之外的鬼神之道,但轮到叶勉身上,庄珝便不由忌讳起来,不愿他沾上那些邪祟晦气之物。
侍人们垂着眼睛,耳朵却全都支棱了起来,廊下、窗根儿底下也挤满了听声儿的,连夏内监都装作很忙的样子,拿着拂尘在屋子里东掸西掸。
叶小少爷的性子极为疏阔,晴空行云,素日里极少和亲王使性子,这回八成是真被惹恼了。
日子无聊,有时候,他们也想看点儿老板倒霉。
庄珝这时也看出眼色来了,心里暗叫不好,忙凑过去低头在他耳畔轻轻亲了亲,连连解释,又赌咒发誓以后再不敢了。
“去去去,少拿我当傻小子哄!”叶勉不吃他这套,“你这人准是因着那日接我下衙没接到,心里不痛快,存心报复呢。不是我说你,堂堂一亲王,怎么心眼儿小的针鼻儿似的?”
叶勉呜里哇啦地一通数落,旧账也翻出来掰扯,有理有据有论证,庄珝也不辩解,由着他把气撒完。
叶勉痛快完嘴,庄珝叫人取来春被,搂着人在听雨榻上躺下。
自打前几年把叶勉接到公主府来养后,庄珝便潜心研究过育儿之道。
市面上但凡跟教子沾边的书籍,他都买了个遍,什么《童蒙训》、《小儿语》、《教子斋规》、《养正遗规》,他皆翻读过许多遍。
书上说,平日乖巧的孩子,突然使脾气,多是因为没睡足性,闹觉呢。
庄珝对自己的育儿理论基础十分自信,一心哄叶勉午睡。
叶勉根本不困,跟他说起正事来。
“昨儿下衙前,我在翰林院也瞧见了大理寺的问拟书,太子死因当真是那样?”
“这案子可是你哥亲手经办的。”
庄珝虽不屑叶璟的人品,却不会质疑叶璟的才干和手段。
叶勉自然也信他哥,他就是觉得这案子太过离奇,太子死得也太冤了......
太子坠亡那日是他女儿乐安郡主的生辰,太子送了郡主一匹温顺的小母马,午后带着郡主和几个嫔妾在宫中马场试骑游乐。途中,太子突然想起邻国前些日子贡上来的一匹神驹西极马。
那西极马通体如墨,毛色亮泽如缎,身形比前线的战马还大了两圈。太子第一回看见就眼前一亮,文康帝见儿子喜欢,便慷慨将此神驹赐给太子。
只是这马是那小国不久前才套回来的野马,烈的狠,得先让上驷院驯服野性。
那日,太子命上驷院把那西极马牵了过去,主事回话说,这马野性还没去干净,一跑就爱尥蹶子,只能上身坐坐。
太子哈哈大笑说,那就只上身试试,这场子给它跑也委屈了它。
太监们给西极马喂了糖,太子翻身上马,那野马站定嚼着糖本无不妥。
另一头,太子嫔妾们玩得累了纷纷下马休息,太监们牵着那几匹小矮马去一边的水槽里饮水。
那西极马却突然发起疯来,猛地直起身把太子甩了下去,东宫侍卫和上驷院的太监们屁滚尿流地拽缰绳、抱马腿。那马混乱中一蹄子踩到太子胸骨上,骨头刺破脏器,太子当场身亡。
大理寺初审爱书上,那西极马是世代生活在沙漠的野马,公马有在沙漠中争夺水源的习性,哪匹马能控制水塘,就能成为马群的统治者,拥有和马群所有母马□□的权利。
贡上来的这匹西极马便是个头马,见到其他马匹们未经它允许就在“水塘”里饮水,一下激怒了它。
所有人看完这份卷宗都唏嘘不已,一切都太顺畅巧合了,将在宫中重重保护的太子一击毙命,这哪里是什么西地沙漠神驹,简直就是地府的马面勾魂使啊......
叶勉又问庄珝:“那圣上怎么说?”
“圣上大体上是信了的,一是因着这案子是叶璟亲手办结,二是……”庄珝抿了抿唇,“圣上自己心里,也更希望太子坠马案是个意外。”
叶勉挑了挑眉,还真是爱妃啊......
庄珝低声哄他,“你快睡吧,操这起子闲心做什么?日后哪个入主东宫,我都护得住你,安生当你的十品官儿。”
叶勉:“……”
*
大理寺初审案结,京城百官人人都松了口气。储君薨逝固然令人扼腕,但至少不是蓄意人祸,总归不至闹得喋血京城。
嘉贵妃之前因着叶璟三番四次拦着叶勉给七皇子做伴读,对他十分不满,现在却恨不得让娘家全族,排着队去给叶璟磕头。
储君急逝后,嘉贵妃吓得就只剩一口气吊着,她自然不会蠢到光天化日,用如此粗糙手段打杀太子,又不是全族都活腻味了......
但查案中间一丁点儿风吹草动指向她宫里,都够她喝上一壶,若是叶璟被皇后收买,她娘家阖族死无可辨!
嘉贵妃这段日子夜夜噩梦,日子不比皇后舒坦,大理寺问拟卷宗一出,她咬着被子嚎哭了一场,哭完郁气全消,浑身通透,天不负她二皇子!
太子二七后,帝心依旧大恸中。
嘉贵妃一脉不敢在前朝有丁点儿动作,但是私下里那小心思根本藏也藏不住,话里话外仿佛太子之位非二皇子莫属,从龙之心迫切异常。
连翰林院都人心浮动,程醒拽着叶勉偷偷嚼舌根,“我可听说,他们都在往詹事府使劲儿呢,下了衙就去各个府上交酬,什么恩师同乡同年,使得上关系的,都得去送份礼,不到宵禁前都不回家。”
詹事府是东宫太子的“小朝廷”班子,日后新皇登基,詹事府官员自然就是潜邸旧臣。
叶勉小声问,“朝上现在风声鹤唳的,他们怎么敢?”
程醒冲叶勉眨了眨眼,“良机千载难得,时不我待!哎,可惜我现在就是个庶吉士,不然我也叫我爹给我通路子去!”
叶勉听罢心下叹气,太子的尸骨还在宫中殡灵,前朝却似一锅要烧开的汤,盖子都要压不住了。
前两日,一个老御史竟在早朝上提了再立太子一事,直言“早立嫡子为储,以绝窥伺”。
这话一出,悲恸盛怒中的文康帝直接将手里的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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