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暮野第一次进入神殿，第一次踏入让泠羲觉得痛苦的地方。
通明肃穆的大殿上，无数双冷漠的眼睛落到他身上。
有人细数着他的罪过，有人笑谈起什么时机正好，要为泠羲斩断恶缘，肃正镜心台。
暮野被押着跪倒在地，什么也不想听，也不想看那些人难看的面容。
于是他垂下头，却从亮得反光的地面上看见了——
稚嫩的少女，纤细的手脚贴在地面，与他在同一个位置，呼吸深一阵、浅一阵。
这是师姐吗？是泠羲吗？
他看不清这女子的面容，只是伏下的侧脸，汗水凝在了她的鼻尖摇摇欲坠。
跪了很久，久到少女的手脚肉眼可见地开始颤抖。
也许是在听训诫，也许是在被“教导”如何做好一个少主。
少女的紧张慢慢被沉静替代，她身上的衣服变化不停，像是昭示着那段艰苦的时光有多漫长。
“你杀害朴霖，是故意而为？可有听命于其他人？”
暮野有些恍惚地抬起头，“……不知道他是谁，想杀便杀了。”
几位长老顿时被他嚣张的态度气得火冒三丈。
“骨头硬是吧，先送去刑水司。”
所谓刑水司，就是一方寒潭，凝聚着千年阴寒的刑灵水，触之不伤皮肉，却能直侵经脉、啃噬灵力与神魂。
将暮野送来的长老细细介绍着，最后低声道：“只要你承认受泠羲指使，就能出去。”
暮野嗤笑一声，像是嘲笑他们的无耻与两面三刀。
睿慈也并不生气，他和善地笑着，抬手却将暮野用铁链悬于潭上，半身浸入寒水中。
“这水啊，每两个时辰上升一个水位，夜间便会漫过口鼻。
“说起来，你所敬奉的少主，曾经也是此地的常客呢。不过她很努力，总是能在水漫过头顶前学会黎山的规矩，就能出去了。”
暮野嘴角的弧度瞬间落下，他奋力挣扎，想要挣开锁链。但铁链上加了禁制，加上他的灵力也被封住。
睿慈依旧笑得一脸和蔼，他轻轻摇头，“年轻人，在没有反抗之力时嘴硬，是很愚蠢的。”
暮野试了几次没有挣脱开，便阖上眸子，试图再看一看泠羲的过往。然而，再睁开眼，只有昏暗的潭水上飘着朦胧的冷雾。
他试了好几次，都一无所获。
可尽管如此，刚刚那短短的一句话，却能让他想象出会是怎样的处境。
这潭水不腐肤烂骨，却像万千细针顺着毛孔钻入，一路刮擦经脉。
偏偏这样寒冷的处境，连意识都格外清醒。冷痛由内向外炸开，清晰刺骨。
暮野被升上来的寒水漫到了腰间，疼得忍不住呲牙咧嘴。
意识恍惚间，他眼前似乎见到了泠羲朦胧的身影，他忍不住想：“师姐，你是怎么熬过来的？你疼不疼啊？”
比起身体上的痛苦，他更无法接受的是如今强大从容的泠羲，曾在他完全无法触及的地方，痛苦地生长。
他恨，恨得浑身凝结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恨神殿为何要对一个年幼的孩子，如此残忍。
恨自己，恨自己为何不能早生于此，不能护在她身边。
而迟了半日才得知暮野失踪的素荷，慌了片刻。
沉冥狱那种地方，暮野绝对不可能自己逃出去，他应当也不会出逃。
那他会被谁带走呢？她思及泠羲给她的传信，当即朝学宫中赶去。
水声滴答滴答。
暮野竟然生出些庆幸，至少他能凭借水位的上升，来计算时间的流转。
大约还有半个时辰，水便会漫到他的喉咙。
会死吗？他第一次考虑这个问题。
没关系，至少不会死在泠羲眼前。
然而远处传来脚步声，他心中升起一丝期望，会不会是泠羲来了？
但来得还是白日的那名长老，他身后跟着一名侍卫。
“先将他送去暗室。”
暮野隐约听见殿外有吵闹声，以及兵甲移动碰撞的脚步声。能让神殿出动玄武卫，应当是大事。
他的心沉了几分，只盼不是镜心台出事才好。
暮野不知外面闹出大动静的正是自己的好师尊。
越华一听此事，便猜到是神殿动的手脚，当即杀上门来。
可岚蒙立于神殿前，拒不承认，“越华，你徒儿畏罪潜逃，竟然不以此为耻，速速抓捕，还来神殿倒打一耙？”
“老太婆，你当我不知道你们这群人最擅长睁着眼睛说瞎话。”
越华捏风为刃，化作银白长枪，横扫过去。
岚蒙挥舞手中拐杖格挡，然而她心中一惊，越华离开神殿后的进益居然远超自己。
她不愿当着众人的面落了下风，突然收手，“你既然不信，那便自己进去找。
“只是你终究不是神殿的人了，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越华心中疑惑更甚，难道真不是神殿所为？那臭小子自己逃了？
但话说到这个地步，她今日无论如何，也要进神殿好好搜寻一番。
*
暮野被带往暗室的途中，经过了许多地方。
那长老似乎已经看出他仅仅对“泠羲”二字会作出反应，于是十分慷慨地向他介绍每个地方的功能与亲历者。
“这是百毒室。”
暮野光是听名字，便能想象是什么毒蚁虫蛇之地。
但睿慈轻轻摇头，“怎么会让少主被虫蛇叮咬，只需要让她服下毒药，再自行运功逼出即可。
“那方池子呢，是少主药浴的地方。”
暮野只觉得每句话都如此荒唐，拿命去赌一个不会死的机会吗？
他见过饿殍遍野，啼饥号寒，却仍没见过这般穷凶极恶之人。
他喉中似被堵塞，连吐字都变得困难，“……什……么？”什么药浴？
睿慈轻易地就猜到了他想问的，笑道：“想要百毒不侵的身体，当然是用毒药了。”
他不无怀念地说：“少主是我见过最有天资的孩子了，次次都能从濒死之际寻出一条生路
“神殿用尽心血培养少主，可惜……她忘了神殿的良苦用心，变得不再听话了。”
暮野气急，口中溢出一缕血丝，他真恨不得自己生有利齿，狠狠咬断眼前之人的喉咙。
走过长长的书橱时，睿慈敲了敲，“神殿拥有整个北玄最丰富的典籍，而少主尽可学习，这也是神殿给她的权利。”
“……”
暮野已经不再做出反应，一群人欺负一个十多岁的少女，却要冠以最崇高的名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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