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忘忧没有立刻行动。

她坐在铺位上,看着那个青衣弟子跟旁边的人说笑了几句,然后转身离开了院子。从头到尾,她的目光都没有离开过他的胸口。

确实没有执念线。

不是很淡,不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是真真切切的——一片空白。

苏忘忧见过很多人的执念线。赵灵儿的粉红,沈清和的深蓝,藏经阁里那些书上残留的光晕,甚至连路边的野猫,胸口都有一根细细的、代表"想吃鱼"的执念线。

但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活着的人,胸口什么都没有。

这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他的修为高到了某种境界,执念已经完全收敛,连她的观想之眼都看不到。

第二——他根本就不是人。

苏忘忧倾向于第二种。

如果是修为高,那至少是金丹期以上。但一个金丹期的修士,为什么要混在外门弟子里,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衣,跟杂役弟子住一个院子?

不合理。

"小桃,"苏忘忧叫住正要出门的小桃,"刚才站在院子里那个穿青衣的,是谁?"

小桃想了想:"你说林墨啊?外门的,去年进来的。怎么了?"

"他平时……怎么样?"

"怎么样?"小桃挠了挠头,"就那样吧。不太说话,也不跟人来往。修炼倒是挺用功的,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打坐。不过资质一般,炼气三层,修了一年了还没突破。"

炼气三层。

苏忘忧心里记下了这个信息。

炼气三层,修了一年没突破——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外门弟子画像。普通到,放在人堆里根本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但就是这样一个普通到极致的人,胸口没有执念线。

"他住哪个房间?"苏忘忧问。

"就隔壁院,东厢房第二间。"小桃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苏忘忧摇了摇头,"随便问问。"

小桃没再多想,蹦蹦跳跳地出门了。今天轮到她去厨房帮忙,去晚了要挨骂。

苏忘忧坐在铺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她在想,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玄机子。

但玄机子现在缩在无字书里,从昨晚回来之后就一直没出声。她试着叫了它两次,都没有回应,不知道是在休眠还是在躲着什么。

道剑灵也一样。回到宗门之后,那把道剑就像彻底消失了一样,没有任何动静。

看来,只能靠自己了。

苏忘忧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走出了杂役房。

今天她的任务还是打扫藏经阁。

---

藏经阁里一如既往地安静。

苏忘忧拿着抹布,一边擦书架,一边在脑子里梳理昨晚的事。

忘尘境的修为让她的思维变得格外清晰。以前她想事情,总是像一团乱麻,理着理着就跑偏了。但现在,她的脑子像一面擦干净的镜子,什么东西放进来,都能照得清清楚楚。

林墨,炼气三层,外门弟子,去年入门,沉默寡言,没有执念线。

没有执念线意味着什么?

按照玄机子的说法,执念是一个人存在的根基。你想要什么、害怕什么、爱着什么、恨着什么,这些东西拧在一起,就是"你"。

一个没有执念的人,就像一本没有字的书,一幅没有颜料的画,一首没有音符的歌。

——他没有"自我"。

没有自我,那他是什么?

苏忘忧的手停在了书架上。

她想起了道剑灵说的那句话:"减法道修到最后,连你自己也会消失。"

难道……林墨是一个减法道修到了某种程度的人?

他修到了"忘我"的境界,所以执念线消失了?

但不对。如果他修的是减法道,那他的修为应该至少在消执念境以上,相当于加法道的金丹期甚至元婴期。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要伪装成炼气三层的外门弟子,躲在青玄宗里?

他在等什么?

还是说,他在找什么?

苏忘忧的心跳微微加速。

她想起了忘川崖。

如果林墨是减法道的修士,那他出现在青玄宗,目的很可能就是忘川崖——那个藏着减法道传承和道剑的地方。

但忘川崖有阵法封锁,除了持有地图的她,别人根本进不去。

除非……他有别的入口。

苏忘忧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里的波动。

现在还只是猜测,没有证据。她不能轻举妄动。

先观察。

---

接下来的三天,苏忘忧一直在观察林墨。

她发现了很多奇怪的地方。

第一,林墨不吃饭。

宗门的弟子每天都要去食堂领饭,外门弟子也不例外。但苏忘忧观察了三天,从来没有在食堂见过林墨。她问过小桃,小桃说"林墨好像从来不去食堂,不知道他吃什么"。

一个炼气三层的修士,还没到辟谷的境界,不可能不吃饭。

第二,林墨不睡觉。

苏忘忧用忘尘境的修为增强了听觉,隔着一堵墙,可以听到隔壁院子的动静。她发现,每天晚上,林墨的房间里都没有任何声音。没有翻身声,没有呼吸声,甚至连心跳声都没有。

一个活着的人,不可能没有心跳。

第三,也是最奇怪的一点——林墨在重复。

苏忘忧发现,林墨每天的行动轨迹几乎一模一样。卯时起床,去演武场打坐一个时辰,然后回房间。午时去藏经阁待半个时辰,然后回房间。酉时去后山散步,然后回房间。

精确到每一步的距离,每一个动作的幅度,都完全一样。

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傀儡。

第四天,苏忘忧决定主动出击。

她算准了时间,在午时之前,提前躲进了藏经阁二楼的一个书架后面。

午时整,林墨准时出现在了藏经阁门口。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衣,面容普通,身材中等,走进来的时候,连看门的老头都没有抬一下眼皮。

苏忘忧屏住呼吸,从书架的缝隙里看着他。

林墨径直走向了三楼——那个放着古籍和禁书的区域。

苏忘忧心里一动。

三楼的古籍区,平时很少有人去。她打扫了三年藏经阁,去三楼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而她发现无字书和忘川崖地图的地方,正是三楼最里面的那个书架。

林墨去三楼做什么?

苏忘忧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三楼很暗,只有几扇高窗透进微弱的光线。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灰尘的味道,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林墨走到最里面的那个书架前,停住了。

就是苏忘忧发现无字书的那个书架。

他站在书架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苏忘忧躲在一根柱子后面,紧紧盯着他。

然后,她看到了让她毛骨悚然的一幕——

林墨抬起手,手指在书架的某一本书的书脊上轻轻敲了三下。

那本书,正是苏忘忧拿走无字书之后,空出来的位置旁边的那一本。

他知道无字书不见了。

他知道有人来过这里。

苏忘忧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就在这时,林墨突然转过头,看向了她藏身的柱子。

他的眼睛很亮。

不是普通的亮,是一种……非人的亮。像两颗嵌在眼眶里的珠子,反射着冷光。

"出来吧。"林墨说。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段写好的台词。

苏忘忧没有动。

"我知道你在那里。"林墨又说,"苏忘忧,杂役弟子,炼气一层——至少,你登记的是炼气一层。"

苏忘忧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她的名字。

他调查过她。

苏忘忧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站在林墨三丈远的地方。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同时将忘尘境的修为暗暗提到了极致。

如果打起来,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赢。

一个没有执念线、不吃饭、不睡觉、行动像傀儡的"人",她不知道他的底牌是什么。

"你去过忘川崖。"林墨说。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苏忘忧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拿到了《减仙录》。"林墨继续说,"你突破了忘尘境。"

苏忘忧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连这个都知道?

"你不用紧张。"林墨的声音依然没有起伏,"我不会伤害你。恰恰相反——我需要你。"

"需要我做什么?"苏忘忧终于开口了。

林墨看着她,那双非人般明亮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很微弱,像平静的水面上泛起的一圈涟漪。

"帮我打开忘川崖的第二重封印。"他说。

"第二重封印?"苏忘忧皱眉,"什么意思?"

"你进去的那个山洞,只是忘川崖的外层。"林墨说,"道剑和玄机子的骸骨,都只是守门的。真正的东西,在更深处。"

"更深处有什么?"

林墨沉默了一瞬。

"有一个人。"他说,"一个被关了三万年的人。"

"谁?"

"玄机子的——"林墨的话突然停住了。

他的头猛地转向楼梯口的方向,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

"有人来了。"他低声说。

苏忘忧也听到了——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今天先到这里。"林墨往后退了一步,身影隐入了书架的阴影里,"三天后,子时,后山老槐树下。我会告诉你一切。"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人已经消失了。

不是走了,是真的"消失"了——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没有任何痕迹,连气息都没有留下。

苏忘忧站在原地,心跳如鼓。

楼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起靠在墙边的抹布,装作正在擦书架的样子。

几息之后,两个人走上了三楼。

走在前面的是沈清和。

他穿着一身白衣,手里拿着一本册子,脸上带着一贯温和的表情。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苏忘忧没见过的中年男人,穿着宗门长老的服饰,面容严肃,目光锐利。

"苏师妹?"沈清和看到她,有些意外,"你在打扫三楼?"

"嗯。"苏忘忧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三楼很久没打扫了,灰太厚了。"

沈清和笑了笑,没有多问。他侧身让身后的中年男人先走,然后对苏忘忧说:"这位是执法堂的周长老。我们来查点东西,你忙你的就好。"

苏忘忧微微低头:"是,大师兄。"

周长老没有看她,径直走向了最里面的那个书架——就是林墨刚才站的位置。

他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伸手在书架上摸了摸,又凑近闻了闻,然后转过身,对沈清和摇了摇头。

"没有痕迹。"周长老的声音很低沉,"看来是我们多心了。"

"周长老,"沈清和走到他身边,低声问,"您确定那个东西进了宗门?"

"不会错。"周长老的脸色很凝重,"三天前,护山大阵的西北角出现了一丝波动。虽然很微弱,但那种气息……不会错的。"

苏忘忧擦书架的手,微微一顿。

三天前。

正好是她从忘川崖回来的那天。

"会不会是……忘川崖那边的阵法出了问题?"沈清和问。

"不可能。"周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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