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有此一问,是因为心中早有中意的人选。
贺邵深知他们母子二人实在话不投机,与她无法坦诚心迹,阖了阖眼道:“遴选太子妃乃是大事,母后事先问过父皇没有?”
皇后脸色不善,立刻驳道:“不用问你父亲。”
贺邵无声摇了摇头,端起凉透的茶水浅啜一口,不用想也知道,五皇弟也到了娶妻的年岁,有什么素来贤淑,娉婷窈窕的待嫁女子,一应捧着画像送到昭华殿去,让舒妃和父皇去挑拣斟酌了。
哪里还能轮得到他这个太子?
母后也不过是,白操心罢了。
他搁下茶盏,一副全听皇后安排的模样道:“儿臣近来手里几桩差事还没理清,实在腾不出心思,但既然母后想要儿媳在身旁陪着,儿子一定早日让您顺心遂意。”
“我就知道你是最体谅母亲的了,”皇后闻言牵起唇角,“放心,母亲心中已经想定了人选,文定侯的嫡女,况她是个果敢刚毅的性子,与你正相配。”
“母后选的都是极好的。”
贺邵掩下眸中的郁色,结束与皇后的交谈。
待人走后,他疲惫的坐回椅上,抬手捏了捏眉心。
文定侯乃是文武全才,文能治国,武能安邦,掌西北二十万兵权,现如今正镇守在西宁州边境的永阳关内,抵御作乱的回鹘。
他那留在京中的两个女儿皆由正妻所出,听说大女儿桀骜,小女儿顽劣。
虽不止这二位姑娘为何将自己的名声糟蹋成这样,但这终归不是贺邵在意的,文定侯一腔赤胆忠心,家中女孩的心思他便没有深究过。
近日,贺邵有更重要、更紧迫的事要忙。
“照影,备马。”
*
从谢鳐的宴上回来,师蕴柳有些意犹未尽。
她在马车上团坐着和玉露说:“没想到戚宣正还会吹埙呢,一时兴起作的曲调也那么好听,把阿鳐听得脸都红了,武剑变成了剑舞,倒也别具一格。”
师蕴柳捧脸,想起被自己冷落许久的小琴,“我回去也要抚琴,玉露你帮我把小满月找出来吧。”
她口中的小满月是一把师旷式古琴,琴身中间圆润,如一轮满月,看上去憨态可掬,没有棱角。
师旷乃宫廷掌乐太师,尤精音律。
当初爹爹诓骗她说师旷是他们家先祖,她必有先祖遗风,只要好好练琴,将来也能使凤凰来仪。
就这样,信以为真的师蕴柳吭哧吭哧的勤学苦练了许多年,比之半途而废的画工倒真的精通许多,那时爹爹才告诉她所谓先祖一谈全是唬人的,她其实根本就没有这份天资。
小柳悲从中来,小柳嚎啕大哭。
小柳无伯牙,也欲绝弦。
可抽噎了会,她忽然明白了爹爹的良苦用心:
日日勤学不怠,即使没有血缘或禀赋之谈,也可从心境上沾染一二分,窃慕师旷之琴心。
学琴如此,天下事亦如此。
后来师蕴柳习琴极为认真,从不吵嚷着要歇息,也就是这几月相看耽误了一阵子。
“好呀小姐,只是琴上的蚕丝弦怕是要换了,奴婢改日就遣人去买。”
蚕丝弦弹起来古朴温润、韵味悠长,但易断易跑音,需要频繁调音更换,细心保养。
数月不弹,琴弦肯定不能用了。
师蕴柳掀开车帘看看天色,刚到暮色四合的时候,还不算太晚。
她说:“前面绕道,先去一趟琴铺。”
玉露劝道:“小姐你今日起那么早,坐了许久马车,又去游宴玩乐,身子定然疲乏了,咱们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
师蕴柳不累,她认为兴致上来当一鼓作气,等明日再买,后日再安上,大后日调音。
这样明日复明日的,她也许就会懒怠了。
她看了看玉露闭合起来一点儿的眼皮,摸摸她的鬓发说:“你累了是不是?一会你在车里歇着吧,我带小厮去买就好。”
马车摇摇晃晃的到了琴铺,玉露已经困得意识模糊了。
她挣扎着撑膝盖要起身,被师蕴柳一个移花接木,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卧躺下来,轻拍道:“睡吧睡吧。”
玉露咕哝了一声,到底还是没能抵挡住香甜的美梦,呼呼然卸了力道。
待她安稳睡着,师蕴柳下车走向铺子。
因着就快要关市了,她步履稍急,结果一个不留神,差点迎头撞上旁人的胸膛。
师蕴柳抬头想说抱歉,就被眼前人火急火燎的模样搞得一头雾水。
太子殿下怎么在这?!
“来不及说这么多了,你跟我来。”太子殿下似有非带她走不可的缘由,神色严肃冷峻的看着她道。
师蕴柳几乎是下意识就选择相信他了,“好,我跟你走。”
“这里交给栖云她们,只你一人随我来。”
师蕴柳依旧是:“好。”
太子殿下今日穿着浅青色常服,打眼瞧着像是个喜好游山玩水的富贵公子哥。
师蕴柳游鱼逐泡般跟着前面的大青鱼,二人在大街小巷上穿行而过。
此时街边的铺子有些正一间间上门板,卖胡饼的吆喝最后几炉,挑担的、推车的都急着往家赶。
太子殿下步伐虽快,却不急切慌乱。
她踩在太子每一步的残影中,躲过人流忙碌匆忙的碰撞,时不时与他回过头看来的眼神对上。
师蕴柳怕他目不视前方跌下去摔着,趁着他又一次回头,忙不迭保证道:“我会跟紧的!”
贺邵听后一笑,竟真的没有再反复回头确认。
直到街上的百姓渐渐洗漱下去,七拐八绕的,师蕴柳就这样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眼前是一处幽静中带着荒凉的大杂院,里头住着的百姓鱼龙混杂,往往为三教九流聚集之所。
刚到戌时,院里的人还未回房歇息,有孩童滚作一团玩耍,沾了满身满脸的泥灰。
也有腿上放着箩筐的妇人,手里捏着针线和布料,互相拉扯着家常话。
师蕴柳不明就里的想,殿下带她来这儿做什么?
但她很信任对方,觉得贺邵带她来这一定有他的深意。
未免大喇喇的站在院门前太过扎眼,师蕴柳张望片刻,走到墙根处踮着脚,从隐蔽的树干缝隙里往内看,踏踏实实的观察,仔仔细细的琢磨。
乍看之下并无异常,那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呢?
“你听,他们说了什么。”
贺邵适时出声,旋即伸手将一簇斜伸出的绿叶拨走,防止刮蹭到师蕴柳毛茸茸的耳廓。
师蕴柳照他所言,扒在墙头,专注的盯着院内张合不止的嘴巴。
有一老妇人语重心长的对身边年轻的小娘子说:“好好的有家不回,赖在京城做什么?你与那糟心烂肺的丈夫无媒无聘,实在算不得夫妻,他一朝官名加身,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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