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惊悚地抬头。

呼吸间,寒冷的海风猛烈地灌进来。

黑暗转淡,先是阴沉的灰,随后边缘出现了一道光,散发着浓郁的光晕,而后忽地大放光明。只见头顶的甲板被人迅速掀开,泄进来一大片光亮,笼罩在她的身上。

少女一身碧玉色波纹绸纱裙,低低的领子拥着雪白的颈,柔软的裙边逶迤拖地。

她捂着嘴唇,狼狈地咳嗽了一下,从低处往上看,先是抬头看见了一片夜空。

那夜空有如一个蓝色大漆盘,透着星星点点的光亮,让她想起自己儿时画作中,用金粉胡乱撒出的那片星空。

一轮圆月高悬在波涛起伏的大海上,照亮了破旧的桅杆和散布着木板屑的船舱。

透过头顶的四方形开口,一个身披铠甲,头戴银盔的男人,向她伸出了双手。

那头盔几乎盖住了他的全脸,即使在昏暗中依然泛着银色的冰冷色泽。

她想了想。

噢,这是她从前的专属骑士亚瑟。

凭借那颀长健硕的影子,她很快就认出了是他。

自从他被调去圣廷后,和她已经有两年未见了。

他面容成熟了许多,优雅且深沉,只是宽宽的肩膀和窄窄的细腰一如往昔。

“公主……”

男人胸口处盔甲反射出的银光照射在她的脸上,刺痛了她的双眼。

她抬起水波一样的袖子,挡了挡光,缓慢地眨动了一下滞涩的眼球。长时间的黑暗让她一时间适应不了这么亮的光线。

就在她怔愣的瞬间,对方很仓促地跳了下来,一剑劈开了束缚住她的笼子。

喀嚓一声。

铁笼上的铰链应声断开。

月光照在他探进来的手掌上,看起来有种冰冷的石垩感。

她没有握住它。

男人头盔下的脸立体而深刻,眼窝深陷,嵌着一对银灰色的眼眸。

他的眼睛显得很绝望,燃着焦虑而急切的火焰,苍白的下颌似乎被什么东西给映红了。

“公主!”

他再次开口的语气把她吓了一跳。

脑海里迅速闪过一个大大的问号。

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作为圣廷的首席骑士长,他不该出现在这里,他的行为违背了国王的禁令。

“请您原谅,我的殿下……”

男人压低声音道,轻轻扶住她的手臂,接着薄唇紧抿,又转换了口吻,用很熟稔的语气对她说:“别害怕,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她的脑海一时间有些空白。

对方修长的铁靴在地面上轻轻敲响,带来一种缓慢的压迫感。

她有些怔然地后退了半步。

男人微微皱眉,似乎平复了一下呼吸,接着向她按胸鞠了一躬。

她听到盔甲相互碰撞的轻微响声,一如她此时紊乱的心跳。

她没有回答,疑惑地盯着他看。

他还是跟从前一样敏捷颀长。

两年前的不辞而别,让她对这个人、以及他的身世充满了疑问。

似乎是被她冰冷的目光所刺痛,男人无言地松开了她的手臂。

作为她曾经的骑士,他是她最依赖的臂膀,也是她的最后一道防线。

可以说,他了解她的喜怒哀乐,甚至共享过她少女时期最真实的情绪。

但被调去圣廷后,他的属性改变了,变成了“公器”与“秩序”。

他不再属于她,而是属于整个王权体系。她见他,再也不能直呼其名,而要称"骑士长阁下"。他见她,也再不能衷心追随于马侧,而要恪守礼仪,在神像投下的长长阴影中,隔着很远的距离对她躬身垂望。

那个曾经能替公主挡箭的骑士,如今身负圣廷银徽,掌心按住的已不是保护她的剑柄,而是以神之名调遣千军的权柄,信仰要求他心无旁骛,职责要求他公正无私——唯独不许他再做她的骑士。

想到这,男人略微沉默了一会儿,垂眸压制住心中翻涌的酸涩。

“现在,请您与我离开这里。”

他严词正色道,声嗓低沉稳定,带给她一种熟悉的安定感。

她轻微抬起眼皮,准备把手交到他掌心。

下一秒,一波不间断的海浪,把整艘船撞得东倒西歪,桅杆上的帆布低低垂落。

因为这一变故,她差点摔倒,身子晃了晃,像是梯子要找墙靠。

亚瑟急忙俯身扶住她。

她抓着他的胳膊站稳,向四处张望。

只见远方灰色的海水浑浊而黏滞,看起来十分诡异。周围不断传来桅杆倒塌的声响,以及人们尖叫时的嘶喊声。

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她就感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亚瑟扛了起来,放到肩上,随即一跃,跳到了甲板的最上方。

头顶的月亮暝晦、深邃,云幕低垂。

他们和船上的灯笼一样,俯瞰着甲板上的争斗与混乱。

在这艘古旧的渔船上,盘踞着一群行为怪异、面相邪恶的混血儿海盗。

他们不久前刚刚突袭了“国王号”,趁乱掳走了船舱内的公主。

此刻,圣廷骑士长率营救小队赶到,汽艇上一排铜制重炮率先开火。

炮火猛烈,使海盗船吃水线以下的船体被接连击穿。

然而海盗们并未就此退缩,反而驾船靠拢,拼死反击。

最终,亚瑟带领士兵们成功登上甲板,并与这群野蛮人展开激烈的搏斗。

刀光剑影间,战局已足够凶险。

不料,另有一支势力也在此时从船沿攀爬而上,咆哮着卷入这场战斗,令甲板上的混战愈发惨烈。

没人知道这群深潜者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登船。它们是来帮海盗,还是来抢公主,还是单纯嗜杀?恐怕除了它们背后的指引者,无人知晓。

她望着船上燃烧的火把。

视野清晰后,只见四周一片迷雾,幽蓝的雾海不断从远方弥漫过来。

那雾气阴晦,朦胧,沉浊如铅。

让她有一种不舒服的被包围感。

几个衣衫挂彩的海盗四处乱窜着。

由于这艘船几乎一直逆风航行,而且风势强劲,所以船朝下风斜得很厉害。

那些刚登上船的深潜者正在和士兵搏斗。

这些怪物从带着潮湿气息的阴影中出现,鼻翼翕动,嗅闻着她残留的气息。

再一看,对面还有几位白袍教士,都穿着新月形状的鞋子。

其中一位个子最高,头戴红色兜帽的人,就是圣廷资历最高的长老——萨摩亚女士。

这些人怎么也来了?

难道她的父亲和教皇闹掰了?

伴随着这些疑问,她再一次抬起头,顺着亚瑟深沉的目光看去。

这条船的船舱不知怎地裂开了一道口子,海水缓慢地倒灌进来。

先前倒塌的白色船帆横躺在木质甲板中央,之前抢夺并囚禁公主的那些海贼死的死,伤的伤,还有一部分恐慌之下跳了海,好像害怕着什么东西。

她发现,除了她和她抱着的这位骑士外,周围的人个个神情惊恐,急促地忙来忙去,像是陷入了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怖。

海雾渐渐包围了这艘船。

浓浓黑夜中,有许多红黄相间的纸灯笼,悬挂在桅杆底下。

她睁大眼睛,极力眺望远处。

夜空暗淡,漆黑而深邃的海面上,似乎有暗潮泡沫咕噜噜流淌而过。

轰隆声中,海水中间有一个越变越大的漩涡,吸力极大,似乎想要吞噬掉周围的一切。

她紧盯着漆黑的海床。

那海水看上去很有力量,充满活力,海浪起伏,泛起一片蓝紫色的光芒,令人潜意识中生出焦虑乃至隐约的畏惧。

恍惚中,她想起自己以前梦到过的,有关阴冷奇异的巨石之城……

那里被镜子般的水面与天空隔开,所有的外来生物都被忽略,被当作无生命的存在。生者可以假装死去,死者亦可复生。

她呆呆地看着那个漩涡,好像被催眠了一般,视野不断晃荡移动,越来越模糊不清。

抱着她的人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

她缩了缩脚趾,有点晕,又有点瑟瑟发抖。地上竟然这么凉。

即使她已踩在亚瑟为她准备的毛毯上,寒意依然能从脚底蔓延而上。

与此同时,她的脚刚一接触到地面,就有一行血流顺着她的脚腕淌了下来。

这时她才感觉到疼痛。

她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几乎每月都会有的感觉——痛经。

她保持原状不动,懈怠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又一股热流涌出。

她缓缓吸气,眉头颦蹙。

当青年骑士踏着稳健的步伐向她走来,准备将她放置在干净的毯子上坐着休息时,他的手腕不小心碰到了她身后的一片湿濡衣料。

她微微向后退,尽量不去看他。

亚瑟注意到了她的异样。

接着,他一垂眸,眼角余光看到什么,露出略微怔了一下的神色。

他发现了地面上的圆红血点。

血已干涸,大概一粒红豆大小,表面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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