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过后,仲春。
季如莺拉着苏棠妆去布庄选料子,再过不了十多天便是花朝节,花朝节后一日,宫里将会举行三年一度的百花宴。
六品以上官员皆可参与,四品以上官员更可携妻儿同行,宴会甚至还将请来未入朝为官,非出生名门,却在民间极负盛名的才子佳丽。
到那时,便当真是百花齐放,争妍斗艳了。
季如莺选着绸缎,时不时与后头闲闲喝茶的苏棠妆说上两句:“上回百花宴,我爹说我年幼,不带我去,棠妆你和青素可是去了的?”
苏棠妆放下茶盏,点头:“去了,也没甚新鲜的,午时入宫,先食鲜花点心,听人吟诗作赋,宴前游园赏花,再用过晚膳便就散了。”
“那听说到时宫宴里的膳食,皆会以鲜花入馔,可是真的?”
季如莺扯起一段料子,在身上比划,回头问她。
苏棠妆支着额:“是这样,没错。”
季如莺听了,颇觉新鲜,笑容更为灿烂。
棠妆瞧着她脸上两处酒窝,浅笑问:“瞧你精神不错,莫不是季大人终于允你退亲了?”
自半年前曲艳楼那场“捉奸”后,如莺便抵死不从与徐二少那门亲事,季大人见女儿异常坚持,倒也犹豫过,可徐家的人却是奇怪,对这桩婚事尤为执着。
念及曾经与徐老的同窗之谊,季大人始终抹不开脸,是以半年以来,如莺与徐二少那桩婚事,要断不断,生生磋磨至今。
一听棠妆的问话,季如莺脸上的笑容便垮了,连选料子的心情都没了,随意点了几匹布,指给掌柜的,让给她包上。
吩咐完,季如莺走到苏棠妆旁边坐下,恹恹地倒了杯茶。
“怎会那般容易,徐家迟迟不松口,我爹又是个要面子的,这婚事只怕……”
只怕最后还是得成。
季如莺没说出口,苏棠妆却也心知肚明。
她拍拍如莺的手,心里又生了愧疚,想起那日,到底是她冲动惹的祸。
若非她冲动,或许如莺不会这么坚持不嫁,如今也不会如此忧愁。
只是她也想不明白,徐家为何非要揪着如莺不放。
苏棠妆觉得,她既让如莺下此决定,那便有义务帮如莺解决此困境,但究竟要如何解决,还需她好好想想。
气氛正低落时,门口忽然进来一丫鬟,青衣小髻,走到掌柜的面前,说是来取她家小姐不日前订好的料子。
掌柜似乎是认得人的,应了声,就立即叫了个伙计去取。
本还在忧愁的季如莺,瞧见那丫鬟,竟瞧出了神,直到人取了料子走了,视线还落在门口处。
苏棠妆见她看得发愣,唤道:“如莺?”
季如莺回神,呐呐地应了声。
苏棠妆问:“你瞧什么呢?”
“我瞧方才那丫鬟,觉着有些眼熟。”
季如莺皱皱眉。
如莺的丫鬟矮下身,小声在小姐耳畔提醒:“小姐您忘了?三日前在脂粉铺子,咱们遇见柳家小姐时,柳家小姐身边跟的便是这丫鬟。”
“柳家?”季如莺愣了会儿,忽的睁圆了眼,“啊对,那位才情无双的柳三小姐,柳未晚!”
“柳未晚?”
苏棠妆饮了口茶,好像没听说过。
季如莺忽然来了兴致,双目炯亮,凑近了她道,“去年我不与你说过吗?那柳三小姐与其父亲柳大人,从远襄城回京不久,某日夜里,不幸落入湖中,一连病了数日。”
“醒来后,她便称梦见自己成了只画鹊,随着百鸟跋山涉水,至棵梧桐树前跪拜。之后便传闻,画鹊兆喜,凤栖梧桐,预兆这柳三小姐日后必会入宫为妃,侍奉帝后。”
苏棠妆挑了挑眉,未及说话,季如莺左右瞧瞧,声音压低,又与她说道:
“三日前我去脂粉铺子逛,正巧就遇见了这柳三小姐。当日她仅袭了身藕色烟罗裙,外头披件鸦青色斗篷,进铺子时,那帽儿一摘,仙姿玉色,我道是哪家仙子下了凡!”
苏棠妆听闻,噗一声笑了,觉得如莺这话真是夸张。
见她兴致不错,棠妆配合反问:“那与咱陛下相比,又如何?”
这一问,就问得季如莺哑口无言了。
过了好半晌,她方才呐呐出声。
“你怎能拿咱们陛下比,毕竟陛下是男儿,怎有跟女子比容貌的?”说着说着,又有些底气不足,她眸子朝上望着房梁,“虽然……的确是比不得咱们陛下姿容无双……”
苏棠妆抿着唇忍笑,季如莺见她这般不在乎,又忍不住皱起眉头提醒:“你且别光顾着乐啊,也不为你家妹妹青素多想想!”
苏棠妆回眸:“这又与我家青素有何干系?”
“这百花宴你当只是赏花游园,吃吃喝喝不成?”
“要不……还能怎样?”苏棠妆顿顿,不明。
季如莺觉着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不由有些气闷。
“这京城里的名门贵女,青年才俊,都将在那日齐聚,往年可是促成了不少对佳偶。”
苏棠妆撑着额,心道,这她倒是没听说过,如莺可真是厉害,恐怕与江湖上的包打听相比,也是不遑多让的。
季如莺不知她在走神,犹是说道,“对于野心极大、想要入宫的女子来说,这百花宴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何机会?”
“自然是陪王伴驾,一飞冲天的机会了!”
“一飞冲天?”苏棠妆嗤笑了声。
见她还不在意,季如莺更急了,“这世间男儿皆好美人,否则怎有色衰爱弛之说?我这也并非说青素不够美,可比起那柳三小姐来说,却是少了几分……少了几分……”
苏棠妆又端了茶要喝,喝前问她:“少了几分什么?”
季如莺神色为难,再挨近了棠妆,压低声道:“少了几分娇媚。不如那柳三小姐,纤纤玉质,弱柳扶风,青素瞧着……总是冷硬了些……”
娇媚?
苏棠妆半口茶含在嘴里,险些喷出来。
要是她家青素当真娇媚了,那她才是得愁死。
忙将茶放下,苏棠妆噎了半晌,正不知要如何接话。
那布庄掌柜恰将如莺要的布包好了,丫鬟上前拿了布匹,苏棠妆便忙说,该送她回去了,晚了恐是要叫季夫人担心。
将季如莺送回了季府后,苏棠妆回到苏府,却并未回她成秀阁,而是转了方向,迈入砚墨楼,问了丫鬟,得知青素又窝在书房里。
她负手立在门外,犹豫半晌,敲了敲屋门。
窗下低头看书的苏青素一抬眸,瞧见门口的苏棠妆,唤道:“姐姐?”
得他应了声,苏棠妆这才走进去,隔了张小几,与他并肩坐下。
苏青素将书放了,见她神色躲闪,便问:“姐姐寻我何事?”
“呃……”踌躇几息,苏棠妆才呐呐问出口,“青素……你可要,做身新衣裳?”
苏青素挑了下眉:“开春时管家才寻了裁缝,为你我做了好几身新衣,姐姐亦是知道,今日为何作此一问?”
垂了眸子,苏棠妆清清嗓子,颇有些为难地说:“我只是想……咳咳,或许那几身新衣不是很合……很合某人口味……”
“何人口味?”苏青素眯了眼,脸色微沉。
苏棠妆未瞧见他脸色,只硬着头皮又说:“那、那什么……百花宴上必是美人如云,你与她许久未见,届时要在群芳中叫她一眼瞧见,自然是需要——”
“姐姐!”那清泠泠的嗓音一沉,苏棠妆立时抬起头来,讪讪笑应,“青、青素啊……”
好半晌,收了微凉的视线,苏青素垂下眸,斟起茶,脸色沉着,缓声道,“姐姐今日,可是听了什么回来?”
苏棠妆挠挠头,斟酌片刻后,因着最怕青素沉脸,还是将今日布庄里,如莺与她说的那番话说了出来。
苏青素听闻后,许久未言,饮完了一杯茶,将杯子轻轻放桌上。
他才盯着空杯,出声说:“恐是我穿的再夺目,也不会叫她多瞧一眼,除非……”
眸子徐徐暗淡下去,他后头的话没说了。
可苏棠妆却好奇,低头问他:“除非什么?”
苏青素浅笑起来,却不答棠妆的问,再抬眸时,神色淡淡,慰她道:“姐姐莫为此事操心,我有分寸的。”
苏棠妆颦眉,她自然知道青素向来是有分寸有主意的,但耐不住再有分寸主意,再冷静的人,也会因被心上人冷淡对待,而伤心啊。
心绪稍稍一沉,苏棠妆也未纠缠,说到底他们之间要考虑的东西还是太多,况且,如果可以,她私心是希望青素能及时抽身的,毕竟……
苏棠妆离开后,苏青素支着额,望着门外漫天霞色,半阖了眸,眸低一片黯淡,心中默默将前头未对棠妆说完的话,补齐了。
除非,他凤冠霞帔,入了宫去……
这么久了,就算初初因心慌而看不透,如今他也能将她心思,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妙云寺里,他曾问她要些时间,她应了好。于是曲艳楼后,她便趁机划开距离,给他时间,让他独自考虑。
悄然的疏离,仿佛是无声的一问,问他:要她,还是要外面的天高地阔?
这人当真是心狠,心机手段比比皆是,就没人告诉过她,感情是最不能用来算计的吗?
苏青素瞧着门外翻涌的红霞,无奈地翘起唇角,眸色却极是深沉。
……
花朝节是百姓的节日,大街小巷人头涌攒。
从城门口直至皇城前的那条宽敞大道上,花车载着今年新选出的花神,一路欢歌迎送,人人探头驻足。
后一日,百花宴,便不是百姓能围观的热闹了。
高耸威严的宫门尚且紧闭着,宫门口便已停了一长列车马。
午时未至,但各家已紧张准备许久。
与天子同乐的百花宴,不管是想一飞冲天的贵女,还是想一展宏图的英才,这都是他们翘首以盼多时的机会。
一辆华车哒哒而来,越过那已然停了许久的长列车马,停在了宫门口。
车上下来二女,一人仅带了一名丫鬟,走到看守宫门的禁军跟前,正要递上腰牌,那禁军便抱拳弯腰,态度恭敬。
“童公公早有吩咐,苏家小姐可直接入宫,二位小姐,请。”
禁军说完,抬手一请,宫门缓慢敞开。
苏青素与苏棠妆正要进去,后头就传来一声愉快的呼唤。
唤的是棠妆,跑来的人自然是季如莺。
季如莺跳下了马车,毫不顾忌形象,直奔苏棠妆而去。
反正她到最后恐也是不得不嫁徐家,这好名声她要来何用?
破罐子破摔的季如莺,挽上了苏棠妆胳膊,觍着脸憨笑:“棠妆,你们带我也先进去呗?”
如莺虽然与她交好,可苏棠妆还是回头看青素的意见,毕竟能越了规矩,提前入宫的特权不是她的,而是那人给青素的。
苏青素点头,淡然的与季如莺见了礼,率先迈入了宫门。
季如莺挽着苏棠妆在后头跟上,笑得天真浪漫,对这三年一度的百花宴显然无比向往。
而此时,那靠着宫墙的一长列车马,掀开了几扇窗子。
最先一声合窗子声“嘭”响,车里头,张瑢脸色烦恼,略现妒忌,兵部尚书张蒙臣已是拿这女儿没法子,合了眼只做没瞧见。
另一窗子里,右相李清宴仅瞧了眼,便将视线收回,抚着长须问自家幺女:“你亦瞧见了,还是不改主意?”
李雪嫣笑笑,转回头来,丫鬟将窗子轻轻合上,方见她扶了扶头上发簪,雍容答道:“一时盛宠有何稀罕,自古以来有几位皇后是得帝倾心的?女儿清楚自己要什么,眼前小利何足道哉?”
转向自己女儿看去,李清宴心中轻叹,不知该喜该忧,半晌不再言语,阖上了眼睛。
回京半年之久,未得重用的柳思正目色微沉,也放了窗子,双手摁在膝头,正色问一旁沏茶的柳未晚:
“苏二小姐尚未入宫,便得君心如此厚待,你可真有把握?未晚,你需知晓,父亲推掉老郡王与你的婚事,可不仅仅是推掉一门亲事这么简单。”
柳未晚神色未动,浅浅笑起,沏茶的动作优雅温婉。
她道:“女儿自然知晓,一个外姓郡王的继室,如何比的帝妃能帮爹爹成事。爹爹还请宽心,女儿自有法子。”
青葱玉指托着杯茶,呈给自家父亲。柳思正点了点头,也知未晚自幼聪颖,心下稍宽,接了茶,缓缓饮下。
午时一到,宫门开启。
各家大人及其眷属纷纷从车上下来,井然有序地通过守门禁军审查,进了宫去。
方才进了宫门,柳未晚便与家父耳语了两句,得了首肯,又神色急急朝前行去,走得快了些,撞着个人。
那人一身淡青色衣裳,回头看来时,仅略施粉黛的脸上,眉心轻颦,不耐的情绪,浅显易明。
柳未晚忙低头道歉:“妹妹莫怪,姐姐初次入宫,莽撞了妹妹。”
张瑢颦眉,拍了拍被她撞着的肩:“谁是你妹妹,莫在这儿乱认亲戚。”
柳未晚丝毫不怒,抬头笑意温柔,瞧了张瑢许久,转着秋波的眼眸,微微荡起涟漪,似有些困惑。
“你在瞧什么?!”张瑢眉心更紧,心中已是恼怒。
先前瞧见苏青素就那般容易入了宫,她就不悦极了,这会儿又被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女人,一瞬不瞬盯着看,更叫她心火难消。
“不、不是……”柳未晚垂下眼,扶柳之姿,羸弱惹人怜,她呐呐说,“只是瞧着妹、不、姑娘,与先前头一个进宫的贵女,有些相似……”
“相、相似?”
张瑢心微沉,想到那苏青素,神色不由闪烁,似隐有心虚之貌。
“是也。”柳未晚卑弱地垂着头,状似心直口快道,“只是先头那贵女,似更适合这般淡雅的衣着妆容。不过若无那贵女相比,姑娘亦是极美,叫人一瞧便挪不开眼了。”
只听这女人几句话的工夫,张瑢心中便顿时忽喜忽悲。
喜,自己也算姿容极佳,连女子都忍不住夸赞。悲,有个苏青素在先,她就算如何按照陛下的喜好来打扮自己,也得不到陛下半分垂青。
若是……若是没有那苏青素在,该有多好……
张瑢咬唇红了眼,瞧着眼前这说真话的女人,越瞧心中越恼。
“口无遮拦,也不知是哪府的人,竟这般没有管教!”
厉呵了声,张瑢拂袖而去。
眼前人走了,柳未晚方才抬起头来,面上依旧浅笑嫣然,无丝毫羞恼。
倒是她旁边的青衣小丫鬟,撅了嘴,扶着她家小姐,不服气地抱怨:“那位小姐怎如此蛮横,小姐也不过就说了几句罢了,还夸了她好看呢。”
柳未晚含笑,望着那分明娇蛮,却硬要强装静雅的背影。
拍拍小丫鬟手背,她道:“任谁被戳破了心事,又被拿来与自己最讨厌的人相比较,都会恼怒,怎怪得她蛮横?”
青衣小丫鬟随着小姐缓行,听后微惊,想了想,不明又问:“那小姐又为何这般做?”
“不这般做,我又如何有机会结识,素来性子冷淡的苏二小姐呢。”
柳未晚眸子清澈,秋波婉转,笑容纤弱楚楚,能叫人一眼生怜。
小丫鬟望着这样的小姐,依旧是听不明白,歪歪脑袋,少顷便作罢了。
御花园中,六律台上。
泱泱百官及其家眷,按照太监宫婢指引,男女分席,依次入了坐。
众人等了会儿,皇帝才姗姗而来,百官及女眷纷纷离席跪拜,皇帝上了高台,斜身坐下,懒散地唤了声“且平身吧”。
众人起身,回到席上坐好,余光稍偏,便瞧见龙椅上懒洋洋、毫无坐姿的帝王,顿时心中摇首沉叹,他们陛下美是极美,手腕也有,偏这德行……
鲜花入馔的精美糕点一道道送上,开席的歌舞优美醉人。
歌舞后,才子英杰,斗诗作赋,无不是在夸赞山河,奉承今上。
有人吟诗作赋时,还偷瞧眼玉阶上的人,或是想从皇帝脸上瞧见些赏识之色,只可惜所有人能看见的,只有浓浓春倦之态。
季如莺吃着吃着点心,忽然觉着有人在看她,一抬眸,瞧见对面支着下巴,眯眼盯着她的徐长玘,顿时浑身一战栗,赶忙抱紧旁边的棠妆。
苏棠妆回眸,见如莺一副瑟瑟想躲的模样,顺着她视线望去,一见是神色隐晦的徐长玘,脸色就沉了。
她拍拍季如莺胳膊,附她耳畔悄语两句。
季如莺听了,一脸希冀地将棠妆望着:“真、真的吗,棠妆?”
“自然,我何时骗过你?”苏棠妆冲她安抚一笑,“放心交给我,定能叫你如愿退了这门亲。”
季如莺点点头,又抓了块桃花糕,小口小口地啃起来,香腮微鼓,像只可爱的小松鼠。
安抚了左边这位,苏棠妆心情好些,一回头瞧见右边这位,心情又落了下去。
苏青素毫无避讳地望着玉阶上那人,望得极其专注,仿佛周遭一切都被他遗忘了。
可那龙案后,撑着额,歪身斜坐的皇帝,始终没往这边看一眼,只懒散地瞅着那些自诩有才的人,斗诗颂赋,眼中亦没半点兴致。
苏棠妆皱眉,又恼又心疼,半晌后,也只能叹口气,如莺的事,她尚能想出些主意,青素与那人……她就当真是无计可施了。
宫挽晨撑到快打哈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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