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凌回到省厅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电梯门一开,他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速溶咖啡味。走廊里比上午更忙了,好几个人抱着文件夹小跑着来来往往,脸上都挂着那种长期加班才会有的疲惫和亢奋交织的表情。他推开刑侦总队办公室的门,看到陈岚正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记号笔,在白板上写着什么。周明远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正在一页一页地翻。

陈岚听到动静,转过头看了裴凌一眼,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一沓文件。“城北分局送来的,那两个火灾的原始卷宗。你看看。”

裴凌走过去,拿起那沓文件,在周明远旁边坐下。卷宗很薄,每份只有几页纸,跟他之前看过的那些厚厚的案卷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出警记录、现场照片、走访笔录,就这么几样东西,连个像样的鉴定报告都没有。

他先翻开了第一份。

三个月前,柳塘村,一栋四层自建房。起火点是楼下的垃圾堆,火势不大,几分钟就被村民扑灭了,连消防队都没出动。出警的民警在现场转了一圈,问了问附近的居民,有人说可能是烟头引燃了垃圾,有人说可能是小孩子玩火,没有人觉得这是人为纵火。卷宗里夹着几张现场照片,照片拍得很随意,角度歪歪扭扭的,有一张甚至拍糊了,焦都没对准。但裴凌还是从那几张模糊的照片里看到了他想看的东西——垃圾堆的位置,墙壁上的烟熏痕迹,还有散落在地上的几个塑料瓶的残骸。

他把照片凑近了看。塑料瓶的残骸已经被烧得变形了,颜色也变了,但他还是能看出来,那是一种透明的、薄壁的塑料瓶,跟冰露矿泉水的瓶子很像。他翻到第二份卷宗,第二起火灾,时间在第一起之后一周左右,地点在柳塘村的另一个位置,离第一起大概两百米远。起火点也是一个垃圾堆,火势比第一起大了一些,烧到了旁边的一辆废弃的面包车。这次消防队出动了,但火很快就被扑灭了,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卷宗里也有照片,裴凌在其中一张照片里又看到了那种塑料瓶的残骸。

两个火灾现场都有同样的塑料瓶残骸,但当时的出警民警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或者说注意到了但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在城中村这种地方,垃圾堆里出现几个矿泉水瓶子再正常不过了,谁会想到它们是被人故意用来装汽油的?

裴凌把卷宗合上,走到白板前面,把这两个火灾的信息加了进去。时间、地点、起火点、助燃剂载体,跟后面那些案件排在一起,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从三个月前一直延续到现在的链条。他看着这条链条,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条河边,河面上只露出几块石头,但河底下的东西比河面上看到的要多得多。

“陈队,这两个火灾的现场勘查太粗糙了。”裴凌说,“没有提取塑料瓶残骸,没有做助燃剂鉴定,甚至连周边监控都没有调取。现在想补都补不回来了,时间太久了。”

陈岚把记号笔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裴凌注意到她的嘴唇抿紧了一点——那种抿法不是生气,是一种无力的、无可奈何的抿法。

“当时没有人知道这是纵火案。”陈岚说,“在任何人看来,那就是两起不起眼的意外火灾,不值得大动干戈。我们现在回头看,当然知道错过了什么,但当时没有人有那个眼光。”

裴凌知道她说得对。不是每一个警察都有能力从一堆不起眼的垃圾里看出连环纵火的苗头,大多数人看到的只是一个垃圾堆着火了、灭了、没事了,下一个。但他心里还是有一种说不清的不舒服,像是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而那个东西现在已经找不回来了。

他重新坐下来,把两份卷宗又翻了一遍,这次看得更仔细了。出警记录上写着的出警民警名字叫赵国强,是城北分局下面一个派出所的。走访笔录只有两份,一份是自建房的房东,一份是隔壁楼的租客。房东说他那天晚上听到外面有动静,出来一看就着火了,赶紧叫了人一起扑灭了。租客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睡得跟死猪一样,是第二天早上起来才听说着火了。两份笔录加起来不到三百个字,潦草得像是随便写写的。

裴凌看着那个叫赵国强的名字,心里有了一个想法。

“陈队,我想去找这个赵国强问问。”裴凌指着出警记录上的名字,“他是第一个到现场的人,虽然当时没有立案,但他亲眼看过那个现场,也许他记得一些卷宗里没写的东西。”

陈岚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三点刚过。“城北分局那边我帮你打个招呼,你去吧。天黑之前回来。”

裴凌把卷宗装进背包里,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灯亮着,灰色的地毯上有一道道被无数人踩出来的痕迹,像是一条条被压平了的小路。他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周明远从办公室里追了出来。

“我跟你一起去。”周明远手里拿着外套,脸上带着那种温和的笑,“城北分局那边我熟,赵国强我也认识,一起去方便些。”

裴凌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两个人一起进了电梯。

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跳一跳的。裴凌站在角落里,周明远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电梯运转的嗡嗡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到了一楼,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出去,穿过大厅,出了省厅的大门。阳光照在脸上,裴凌眯了眯眼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查了一下城北分局的位置。

周明远的车停在省厅后面的停车场,是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干净得不像一个刑警的车。裴凌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周明远发动引擎,车子从停车场驶出来,汇入了主路的车流。

“裴凌,”周明远忽然开口了,眼睛看着前方的路,“你觉得这个纵火犯,他为什么要放火?”

裴凌想了想,说:“为了满足某种心理需求。他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报复某个人,他放火本身就是目的。他看到火的时候,会产生某种强烈的快感,那种快感驱使他一次又一次地重复。”

“那你觉得他是天生就是这样,还是后天变成这样的?”

裴凌看着车窗外,沉默了几秒。“我觉得是后天。他的行为有明显的学习曲线,从垃圾桶到仓库到居民楼,每一次都在进步。如果他是天生的,他不需要学习,他第一次就会做得很好。他不是天生的,他是练出来的。”

周明远点了点头,那个点头里有一种“我也是这么想的”的意思。他没有继续问下去,裴凌也没有再说。车子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从宽阔的主干道拐进了窄窄的支路,又从支路拐进了更窄的巷子。城北分局在老城区的一个角落里,是一栋灰白色的四层小楼,不大,门口的牌子已经有些褪色了,但“城北分局”四个字还能看得清清楚楚。

周明远把车停在分局门口,两个人下了车,进了大厅。值班的民警认识周明远,打了声招呼就让他们进去了。赵国强在二楼的一间办公室里,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警察,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制服,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报纸,看到周明远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几颗被烟熏黄了的牙齿。

“明远?你怎么来了?”赵国强站起来,跟周明远握了握手,目光落在裴凌身上,“这位是?”

“省厅的,裴凌。”周明远没说裴凌是辅警,直接说省厅的,大概是为了方便,“我们来找你是想问问三个月前柳塘村那两起火灾的事。”

赵国强的表情变了一下,那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裴凌一直在盯着他看,根本不可能注意到。赵国强坐回椅子上,把报纸叠好放在一边,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慢慢散开。

“那两起火灾啊,”赵国强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老警察特有的沉稳,“我记得。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裴凌从背包里拿出那两份卷宗,放在桌上,翻到现场照片那一页,指着照片上的塑料瓶残骸。“赵警官,这两个火灾现场都有这种塑料瓶的残骸,您当时注意到了吗?”

赵国强凑过来看了看照片,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看到了,但没太在意。城中村那种地方,垃圾堆里到处都是矿泉水瓶子,不稀奇。”

“那您有没有想过,这些瓶子可能是用来装助燃剂的?”裴凌问。

赵国强的烟停在半空中,他看着裴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年轻人。他把烟放进嘴里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当时没有人往那个方向想。”赵国强说,“我们接到的报警是垃圾堆着火了,到了现场一看,火已经灭了,问了问周围人,都说是意外。我干了二十多年警察,见过不少意外火灾,这个看起来就是意外。你们现在说这是纵火,那是现在的事,当时谁能想到?”

裴凌没有反驳。赵国强说的是实话,在当时的信息条件下,任何一个人都会得出同样的结论。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了后面那些案件,有了完整的链条,回头再看那两起火灾,它们就不再是孤立的意外,而是这个链条上最早的两个环节。

“赵警官,您还记得当时现场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什么都可以,哪怕是很小的细节。”裴凌问。

赵国强又吸了一口烟,眼睛盯着桌面,想了好一会儿。裴凌看着他,耐心地等着。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低响和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有一个事,”赵国强终于开口了,“我不确定跟你们查的有没有关系。第一起火灾那天晚上,我到现场的时候,火已经扑灭了。我在周围转了一圈,问了问情况,准备走的时候,看到一个男的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这边。我当时也没多想,以为就是看热闹的居民。但现在你们这么一说,我越想越觉得那个人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裴凌的身体微微前倾了。

“他的表情。”赵国强皱着眉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个模糊的画面,“那个表情不像是看热闹的。看热闹的人脸上是好奇,是兴奋,是那种‘哎呀着火了快来看’的表情。那个人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就是站在那儿看着,面无表情,但眼睛特别亮。我当时就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就走了。”

裴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面无表情,眼睛特别亮。这就是纵火犯在作案后的典型状态——兴奋感还没有消退,但外表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眼睛还亮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您还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吗?个子多高?穿什么衣服?”裴凌问。

赵国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太久了,记不清了。个子大概一米七几吧,不胖不瘦,穿的什么衣服真想不起来了。他站在巷口,光线又暗,我没看太清楚。”

一米七几,不胖不瘦。这个描述跟之前老大爷说的差不多,但这两个描述加在一起,还是无法锁定任何一个人。城北几百万人口,一米七几不胖不瘦的男人少说有几十万,大海捞针。

“赵警官,第一起火灾之后一周,第二起火灾就发生了,离第一起不到两百米。您当时有没有想过这两起火灾之间可能有联系?”

赵国强的表情变得更复杂了。他看着裴凌,目光里有一种“你在质疑我”的东西,但很快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于惭愧的东西。

“说实话,没想过。”赵国强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两起火灾,隔了一周,离得也不远,但当时真的没往那个方向想。现在你们一查,我才反应过来,这两起火灾可能就是同一个人干的,那时候他已经在练手了。”

裴凌没有再问了。他知道赵国强已经把他能想起来的东西都说了,再问也问不出更多了。他把卷宗收起来,站起来,对赵国强说了声“谢谢”,然后跟周明远一起出了办公室。

走在走廊上的时候,周明远忽然说了一句:“你刚才问赵国强的时候,语气有点重。”

裴凌看了他一眼。“有吗?”

“有一点。但没关系,赵国强不会在意。他是个老警察,知道自己当时疏忽了,心里其实挺过意不去的。”

裴凌没说话。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语气确实有点重,不是故意的,是太着急了。这个案子拖了两个月,烧了十几把火,如果再找不到那个人,下一把火可能就要烧死人了。他急,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不能让别人觉得他不专业,不能让别人觉得他只是一个心急的辅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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