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钟虹秀常常望着周显华的背影出神。
她暂时没有再找别的工作,而是花心思观察着周显华的生活。
周显华早晨起来就会带上小音箱去公园里打太极拳,还会带上一柄未开刃的长剑,钟虹秀主动关心过,那也是养生操的其中一套。
回家之后就开始给自己做饭,炒的菜式每天几乎一样,无非就是切好几样爱吃的菜,加一点肉食,大杂烩似的炒作一盘。
下午要么在家看电视,要么去老年活动中心打麻将。
晚饭后会挎着一只小包,外出遛弯散步,回来后基本上就是泡脚睡觉了。
她的生活轨迹几乎一览无遗,唯独会刻意避开谈起那间上锁的房间。
钟虹秀知道,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块地方,用于怀念某些再也不可重来往事,尤其是周显华这个年纪的人,看上去已经孑然一身,但必定有什么藏得很深的故事,就躲在那扇门之后。
钟虹秀甚至觉得,如果有一天,周显华愿意对她讲述那间房的故事了,就说明她已经对钟虹秀敞开心扉了。
他们从派出所回来的那天,明显感觉距离拉近了不少。
这天周显华主动叫住钟虹秀到卧室里,帮她操作手机,设置好微信,她说以后方便联系。
钟虹秀拿着她手机的时候,看见上面已经添加了律师小袁的好友。
不经意之间,她瞥见了二人对话的一角。
“真的不需要我过来了?”提问的人是小袁。
“嗯,她没那么坏。”这是周显华的回答。
猝不及防,钟虹秀慌乱地从她们的对话框里退了出去,看上去心神不宁,快速操作给自己发送了一通好友验证之后,便仓皇逃离了周显华的身边。
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她的心底有种莫名的酸楚。
“你怎么了?”没想到周显华一点也不糊涂,完全看出了她的魂不守舍。
周显华敲响次卧的房门,满脸狐疑的神色,希望从她这里得到答案。
“啊……没什么啊……”钟虹秀话刚出口便有些后悔,她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有一个目标,就只会朝着目标前进,不像现在这么瞻前顾后。
“哦……”周显华见她不愿回答,微微转身打算给她留出空间。
可刚走开半步,她又立刻回身问道:“是不是你妈妈那边不太顺利?”
钟虹秀微微一怔,没想到周显华替她想到了这里。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周显华又从身后拿出一只信封,轻微隆起,看样子里面有钱。
“对了,答应了你预支这笔钱去换欠条,这是我刚取的现金。”
钟虹秀浑身僵住,感觉额头温度升高,都有些发烫了,这种滚烫的感觉遍布她的面颊,一瞬间无地自容。
“你打算今天去霓虹还钱吗?要不要我陪你一块去?”周显华的话语继续在钟虹秀心中加码。
她明显感觉,自从那天晚上之后,周显华对她没有那么防备了。
“……再说吧,反正还不急,后面再去吧……”钟虹秀的确不想这么快就回到霓虹。
一想到要面对秦顺,对上他那张令人作呕的嘴脸,就感到心烦意乱。
但她还是接过了那份信封,将它小心放在了枕头下面。
“哦……那既然你今天没别的事情,不如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里?”
“殡仪馆。”
*
叫了好几辆网约车,才终于碰上一位愿意去殡仪馆的司机。
其他不愿载去的,统一一个理由:“晦气。”
主要是通过钟虹秀的手机软件操作叫车,那些司机打来电话,一个两个三个……接连地被要求取消,钟虹秀都有些灰心了,她只能举着手机听筒,小心注意着一旁周显华的表情。
谁知道她保持着身板挺直,两手合拢在一块,手腕上挂着自己早年间钩织的精致手工小包,今天还特意在手指上戴了两枚戒指,看上去是黄金的材质,还有一枚镶嵌着红色的宝石。
在又一位网约车司机要求取消之后,她甚至还抬了抬下颚,反倒是看向远方,一点也没有低头气馁的样子。
不紧不慢,不疾不徐。.
仿佛不是她在等人载去尸骨变作灰烬的场所,而是等待有人愿意送她去看看生命最后的模样,如此而已。
“不急。”连续的取消,反而是周显华先开口安慰钟虹秀。
等了不知多久,总算是坐上了一辆黑色的网约车。
这台车的司机性格开朗,倒是挺健谈。
见她们二人上车之后,便主动攀谈起来:
“你们是去参加追悼会还是火化啊?”
钟虹秀没想到这名司机如此直白,他将车载电台的音乐声调大,似乎在说着什么稀松平常的话题。
“都不是。”钟虹秀答道。
“那为什么大白天去殡仪馆啊?”司机有些迷惑。
钟虹秀看向周显华,她本想说是提前去看看仪式和追悼会的房间等等,但不确定说周显华是否愿意对陌生人坦诚相告。
“我去确认一下自己的追悼会仪式,还有骨灰盒。”周显华应是感受到了钟虹秀关切的目光,但并未转过头看她,反倒是看向窗外,幽幽地回答司机问题。
片刻沉默,挤满了狭小的轿车空间。
过了会儿,司机才答道:“看看也好……看看也好……”
说罢,又是一阵沉默。
榕城殡仪馆,位于城市三环外边,从市区老城驱车过去,大约四十分钟的车程。
自打车内陷入沉默之后,司机似乎觉得喧闹的电台声音显得突兀,便把声音全部关掉,整趟车程,别提有多么安静了。
最后一个弯道,汽车转头进去,道路两旁陆续出现摆摊售卖菊花的商贩,看见这番景象,人们知道殡仪馆不远了。
钟虹秀二人下车后,网约车一刻不做停留,绝尘而去。
而周显华站在大门口,刻意整理一番衣襟,才缓缓步入。
榕城殡仪馆,主要分为几个板块区域,开追悼会和火葬场隔得挺远,整个殡仪馆后方地势较高处是骨灰寄存室。
进门不远处看见了办事大厅,有名身穿黑衣的矮小男人已经等候多时。
见到周显华来了,登时眼睛亮了,毕恭毕敬地迎了上来,谄媚道:
“婆婆,你是明事理的,后面的事交给我办你就准放心吧!”他敏锐地发现钟虹秀是随周显华一同前来的,于是顺手递上了一张名片给她。
钟虹秀低头一看“百年管家张……殡仪、追悼、火化、选宅……”
原来是个专办白事的业务员。
周显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自顾自地介绍:“这位是小钟,今天陪我过来把后续一切需要做选择的地方定好,到时候,她跟你联系,帮我办好。”
百年管家小张愣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继续保持着微笑,头点得像鸡啄米:“明白,明白,是我之前误会了,以为周婆婆没人送终呢,这个看上去是孙女儿还是女儿哦……”
小张后半段话语声音,逐渐减小,直到细得如同蚊蝇。
不过,钟虹秀还是全听见了,但她什么也没有解释。
就让他们误以为自己是亲戚、朋友,或者任何他们认为合理的送终人就行,这是自己应达到的目的。
自我介绍完毕后,小张很快进入状态,带领二人挨个参观介绍起来。
“办事大厅呢,是火化那天用的,拿了手续才能进炉子,还要领个火化证……”
穿过大厅,钟虹秀的心情愈发压抑,她自己也不知怎么的。
大概是因为整个建筑内的装潢,皆是承重的大理石色,在这里长年累月听见了太多人的哀嚎、思念还有不舍,明明静止的墙壁,竟恍惚间听见它诉说死亡的低语。
走廊尽头一幅巨大的隶书书法字,被装裱得端端正正地高挂,上面清晰可见的四个字:“离苦得乐。”
越往里走,心中越有一块地方被压得沉重,透不过气来。
“这边呢就是开追悼会用的道别室了,从小到大,包含的套餐不一样嘛,价格也不同……”
小张嘴里叭叭叭地介绍,最简单的道别室就是房间正中有个停灵的位置,排列了几排朴素的座椅,中等规格和高等规格,停灵的位置还有不同程度的造景,花样繁多。
周显华动了动嘴唇,刚有问题想问,忽然响起激昂的锣鼓声,还有小号的声音穿插其中。
音乐响了一会儿便停了,紧接着是严肃而庄重的司仪声音。
是从一间紧闭的道别室内传出来的,再往后还听见了人们哭泣的声音,那悲痛的、叹惋的复杂情绪,全部交织在一起,缠缠绕绕回荡在追悼会上方。
周显华听完这些,又欲张口说话,忽然另一间道别室内响起了重复的声音,乐器声接续司仪主持的声音,再来是哭声。
周显华明显眉头皱了起来,看起来写满了不悦。
“怎么了,是觉得太吵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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