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熠将欠条折好,收进钱包,偏头看向窗外。乌云散了,月亮孤零零地挂着,没有星星。
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张助理,我刚刚的话,你也给沈昀带到。”
“沈总,我,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沈熠仍看着天上的月亮,不去看也能猜到,张铭军此刻一定装得一脸无辜,额角却早渗出汗来,他这个人,一紧张就爱出汗。
沈熠垂眸点了根烟,烟雾缓缓吐出,他才掀起眼皮看过去。
“沈昀怎么知道今晚的事?”
张助理拿出手帕擦着额头的汗,回过头来:“沈总,我跟您这么久了,不可能做出那种事的。”
沈熠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去够烟灰缸,张助理忙把手伸过来,意思是弹他手上。
沈熠皱了皱眉,越过他的手,弹到了远处的烟灰缸里:“明天做个交接,不用再来了,现在用的号注销掉。”声音沉下来,“还有,那个老王是你亲戚吧,告诉他不用来了。”
张助理胳膊悬在半空中,许久才缩回去,他垂下头,只说了一句:“知,知道了。”
沈熠没再说话,看向车窗外,微眯着眼吸了口烟。
老爷子安排的人,果然不能信。
——
沈熠回到家,客厅漆黑一片,落地窗外的繁华夜景,像一幅流动的画。
他没开灯,走进浴室,拧开冷水,冰凉的水从头顶浇下来。
他双手抹了把脸,睁开眼,镜面溅满水珠,他抬手擦出一道缝,盯着镜中的自己。
那双眼睛,狠厉,阴鸷,和他那个从未见过面的父亲,据说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真想把这双眼睛剜了去,还给沈家,还给那个他从未见过的人。
今晚的老宅里,本就没有他的位置,为什么还要叫他回去,只为了羞辱吗?
因为晚到,爷爷本就动了怒。沈昀还落井下石,假好心故意在爷爷面前说,他是临时有事,送女人去了医院。
“女人”这两个字一出,爷爷当场翻了脸,追问他是不是那个女明星。
老爷子最恨私生活混乱的人。
说是,等于认了绯闻,调令就别想了;说不是,老爷子又会觉得他这么快就换了人。
完全是死局,沈昀这招真是够狠。
今晚在场的只有张助理,消息怎么传到沈昀耳朵里,不用想。只不过沈昀这么快就把埋在他身边这张牌翻开,是有新花样了?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只是爷爷当着苏家人的面,是这样介绍他的——
那个不争气的大儿子留下的种。
一点情面都没留。
沈熠盯着镜子里的人,眼底有血丝,头发在滴水,褪去西装和那张冷脸,这幅湿漉漉的样子,像条被雨淋透的野狗。
这就是你的身份,早该认清的。
不是吗?
他低下头,没再看。冷水兜头浇着,水珠沿着下颌线往下淌。
都是这样落魄,他都认了,可她偏偏不认。
那个女人的脸却又浮上来,手机摔坏了,所以她说那话的时候,连退路都没有,她哪来的勇气让他滚。
这女人,凭什么这么硬气。
硬气到,他完全想不通。
他抬起眼,看着镜中的自己,眸色沉下去。
硬气?
有难度,倒比顺从有趣得多。
从浴室出来,沈熠将床头的香薰点燃,松木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他拿起床头的书正要坐到沙发上去,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屏幕显示:何院长。
他把书随手扔到床上,拿起手机接起来。
“你交代的配型找到了。”
配型是给张助理女儿的。
数月前,他无意间听到张助理和妻子的通话,那孩子病了。今晚再次到医院时,他先绕到儿科病房外看了一眼,女孩很瘦,缩在被子里,像只小猫。
他没多想,答:“尽快安排手术。”
顿了一秒,又说:“别告诉他们是我安排的。”
“好。”
——
张铭军推开病房门,看向靠窗的床位,女儿小小的身体几乎看不见。妻子躺在床边的简易床上,似乎也睡着了。
他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妻子惊醒,看见是他,低声问:“怎么没回家?”
“发消息你没回,不放心。”
妻子坐起来:“女儿有救了,刚刚医生来了,说找到了合适的配型,过两天就能安排手术。”
张铭军扯了扯嘴角,配合着笑了下。
他之所以帮沈昀,是因为沈昀答应帮他女儿找配型,看来沈昀兑现承诺了。
本想告诉妻子自己被沈熠辞退了,但看她沉浸在喜悦中,他悄悄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
一大早,林陌正输着液,苏依依的电话打进来,跟她要方案,说是新来的总裁要听汇报。
怕丢了工作,她液都没输完,把行李寄存在医院,急匆匆地赶到公司,结果新来的总裁临时出差,汇报改到下周。
她坐回工位,瞥见手上的针孔,把鼠标按得咔咔响。
下班后,林陌找了间当铺,把金项链放到柜台上,店员称重后报了三千五。
项链是一周前从母亲脖子上扯下来的,那天弟弟把她按在地上,一拳打在她嘴角,逼她说银行卡密码。母亲站在门口,没进来。
后来她把项链修好,每天戴着,现在摘下来,脖子空空的,反倒有点不习惯。
手指摸了摸圆形的吊坠,这条金项链从她记事起就戴在母亲脖子上。她手指往回缩了缩,又想到母亲看着她被弟弟打,只是别过头去。
她把链子往店员面前一推:“当了。”
走出当铺,冷风兜头灌进来,林陌连忙裹紧衣服。
才十一月,海市冷得比往年都早。沿街的梧桐树熬过一夜寒潮,黄叶落了一地,厚厚一层铺满长街,踩上去沙沙响。
她走到公交站,等车的间隙瞥见广告牌上的招租信息,才猛然想起自己还没地方住。
接连跑了好几家房屋中介,才租到一间月付的单间。四楼,没电梯,胜在房租便宜,一个月一千五。
修手机花了三百,又跟房东儿子在微信里掰扯半天,最后她说要报警,对方才转了她七百。
林陌盯着手机里的余额,她现在一共有两千四,欠沈熠三千。还差六百,接下来一周还要生活。
看来还是得张口借钱,她叹了口气,算了,到时候再说吧,她关了手机上床睡觉。
一周转眼就过去了,她省着花,还剩两千二。拖到最后一天,借钱的话还是没跟张姐说出口。
过了下班点,办公室的人陆续都走了。林陌看看张姐,张了张嘴,借钱的话却卡在嗓子眼,怎么也说不出口。
张姐拎着包,跟她说了句先走了,人走了出去。
林陌垂下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忽然,旁边响起张姐的声音:“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林陌咬咬嘴唇:“能借我一千吗?”
张姐二话不说把钱转了过来,拍拍她的背:“能用钱解决的,都是小事。”
林陌低下头翻纸巾,翻了很久。
——
钱凑够了。
回到出租屋,林陌拨通张助理的电话,机械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又拨了几次,都是空号。
她拿起那张名片,既然是公司总裁,打公司电话应该能找到人。她在网上搜到寰盛制造的号码,试着拨过去。
刚说要找沈熠,那边回了句“沈总已经离职了”,便挂了。
林陌举着手机愣了几秒,原来总裁还能离职?
她坐到床上,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没开灯,网购的窗帘还没到,路灯的光从窗外透进来一点。
屋子不大,一张木头书桌摆在窗边,吃饭办公全在这张桌上。桌旁是一张不足一米宽的小床,紧挨着墙,她贴了块粉色的床单,遮住发黑的墙面。
行李箱平放在进门的地上,东西全塞在里面,还没拿出来。
只摆了这些,整间屋子就满了。
很小,但对她来说,刚好。
隔壁女生今晚带了男友回来,尽管压着声音,林陌还是听见了床板的吱扭声,时缓时急,听得她脸烧起来。
她手忙脚乱地摸到耳机戴上,世界瞬间清净了。又习惯性地按开枕边的录音笔,这才躺下。
瞪着掉皮的天花板看了许久,毫无困意。
她拿起手机刷网页,又刷到一条录音笔的广告,估计是之前搜过,最近老给她推。她看了会儿,心想,现在的录音笔已经升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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