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赵总走了。陈河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郭恩济的沙发旁边停下来。

"郭城务长今天不上班。"

"上了。省城务厅在开会。我助理在帮我签。"

"你翘了省城务厅的会来参加北极星的物流汇报。"

郭恩济从沙发里往上看了一眼陈河。嘴上还有薯片渣。

"我哥的车队。我比省城务厅关心。"

陈河看了他片刻。然后嘴角往上按了一下——不是笑。是把笑按回去的那种嘴角发力。

"你以前也关心。但你以前不会说出来。你以前会憋着。憋到你哥不在的时候,让我把月报复印一份给你。藏在西装内侧口袋里。跟偷文件一样。"

郭恩济没回答。他的耳根红了一个小点。不是被戳穿的羞耻。

是"被陈河发现我以前也这么变态但我以前至少藏着现在不藏了"的转换期羞耻。只有零到两秒。两秒后红色褪了。

因为他想清楚了——不藏了挺好的。不藏了安居然也不赶他走。不藏了他可以盘腿坐在沙发上吃薯片插嘴提油耗。

不藏了是他的权利。

陈河看了安居然一眼。"安总。我下午把德国那边的资料转发宋远——迈耶博士又发了一封邮件过来。问你好不好。说你车祸之后没回他邮件。他打算买机票飞过来。"

安居然的手在桌面上平放着。指尖按在赵总刚交上来的月报上。迈耶——那个教他英文和材料学的德国人,跟了他二十年。

如果迈耶飞过来,进了这间办公室,跟他握了手,聊了十分钟,安居然一句话都对不上——郭恩济在旁边。

郭恩济一直在旁边。郭恩济会把所有露出来的破绽一丝不漏地收进眼睛里。

"回他。"安居然说。"让他不要过来。我没事。让他发邮件。"

陈河点头。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安居然和郭恩济。以及茶几上一袋叠成小方块的薯片袋和一瓶喝了一半的酸奶。

郭恩济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安居居然的办公桌前面。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靠近。

"你不想让迈耶来。"

"德国太远了。没必要。"

"不是没必要。是你怕跟他见面。"

安居然没说话。

郭恩济不是怀疑。是陈述。安居然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你为什么不记得迈耶"。

只有"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记得了但我不问你要不要我帮你挡迈耶"。郭恩济在找机会。不是找破绽。是找能帮安居然做的事。帮了就等于又多了一项安居然欠他的东西。

"迈耶的邮件——我可以替你看。"郭恩济说。"反正以前那些邮件,每封我都看过。你从来不给我看——但你打印出来的东西放在桌上。你走了我就看。你大概不知道。"

安居然确实不知道。那时的他不知道。车祸后的他也不知道。但他现在知道了——郭恩济在他的生活里没有禁区。二十年来。他知道的内容比安居然的秘书更早。比陈河更细。比任何商业伙伴更近。

"你看完之后告诉我结论。"安居然说。

郭恩济把这句话收下了。他不是点头。他是把刚才撑在桌面上的手指尖换了个方向——指尖朝内,朝安居然。像一只猫把爪子翻过来,亮出肉垫。不抓人。接住了。

"好。那我现在告诉你今天要加的条——"

"不是新条款。"安居然打断他。"第六条你还没兑现。"

"第六条——"

"你说你会跪下。跟我求婚。你说要等我'第一次说实话'。"安居然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郭恩济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三十厘米。

"我刚才说了。我说'我在自己愿意'——在今天晚上。在你说'你的自己愿意'之后。我说了。"

郭恩济愣在原地。西装袖口蹭着安居然的办公桌边缘。他没有想到安居然会把那句话定义为"实话"。

他以为安居然要说的实话是——"我失忆了""我车祸后忘了二十年""我这几天都在装"。不是。安居然选了一句更重的。

"你那个——算吗。"他的声音忽然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不是质疑。是怕——怕自己会错意。

"你说了算。你要的那个实话。是不是这个。"

郭恩济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安居然可以听见办公室外面陈河在走廊上打电话——"迈耶那边时区再确认一下"——然后郭恩济的嘴唇动了。

"是。"嗓子被什么堵住了,字是挤出来的。"我从那时等到现在——等的就是这个。不是你说'算了'。不是'我认了'。不是'你是我的人'。是你自己愿意。"

然后他跪下去了。

不是计划好的。是身体在听到"是"这个字之后自己执行的。膝盖落在北极星总部办公室的地毯上——这张地毯是安居然二零一四年从伊朗进口的,当时他跟郭恩济说"办公室太空了买张地毯"。

郭恩济说"浪费钱"。

安居然说"以后你来找我的时候脱鞋踩,舒服。"

郭恩济后来每次来都脱鞋。现在他穿着皮鞋跪在上面。鞋底是干净的。但地毯上不会有印子——因为他跪了不到片刻就要被人拉起来。他知道。但他要先跪。

安居然没有立刻拉他。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郭恩济——郭恩济跪在伊朗地毯上,西装笔挺,领带还是早上宋远替他重新系过的。眼白开始泛红,但嘴角在往上拉——不是笑。是那种压了二十年的话终于可以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所有肌肉都在往两个相反的方向用力。

"安居然。"郭恩济叫了他的全名。二十年来,头一回,没叫"哥"。没叫"你"。

"那时我在家楼下,我叫你哥。我叫过你无数次'哥'。你从来没在我说这个字的时候听出里面有什么东西。现在我告诉你——每一次。每一次我叫你哥。都是在叫你'我的人'。"

安居然蹲下来。跟郭恩济平视。他的膝盖没有落地——不是不肯。是他要先听完。

"你那时绑玉佩的绳子。"郭恩济把手伸进西装内侧口袋。掏出来的不是玉佩绳——是一根细的尼龙绳,旧的,边缘磨得起毛了。末端被烧成了球。是那根。不是放在衣柜夹层里——是被他从夹层里拿出来了。今天早上。郭恩济在安居然还在睡觉的时候开了他的衣柜。他知道哪一格。知道夹层在哪——不是因为安居然告诉过他,是因为每次安居然搬家,都是郭恩济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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